户部右侍郎公房内,案头堆叠的卷宗几乎将陆昭整个人淹没。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半个月。
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陆昭凭借着一手超越时代数百年的“资金流逆向穿透法”,顺着苏州几家丝绸大行暗地里倒腾的银钱水票,一路狂飙突进。
查封苏州大商号三家!
抄没泰州转运中转暗栈四个!
追回白银三十万两,现银齐刷刷地拉进了户部大库,银鞘卸车的轰鸣声震动了半座应天城。
满朝文武侧目。
六部骇然。
这柄由皇长孙朱允炆亲手推到台前的快刀,锋利得让所有人皮肉生疼。
深夜,东宫水阁。
红泥小炉上热着新茶,水汽氤氲。
朱允炆端着温热的茶盏,眼底跳动着难掩的亢奋。
“三十万两!”
朱允炆重重地将茶盏搁在几案上。
“先生果真是国之干城!”
“满朝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加在一起,抵不过先生一根小拇指!”
陆昭立在大案前,青色官袍的袖口微微卷起。
神色间没有多少受宠若惊的谦卑,反倒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
“殿下,三十万两不过是些皮毛浮财。”
陆昭微微倾身。
“苏州的丝绸虽然追回了部分折银,但泰州粮仓那几十万石空饷,根子根本不在那几个贪赃枉法的粮道官吏身上。”
朱允炆目光猛地一凝。
“先生的意思是?”
“泰州卫所属的七个‘军马寄养庄’,还有私底下的三个‘私盐兑粮栈’。”
陆昭的声音越说越低。
“那些粮,早就被运进庄子里,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和边境私马!”
“只要把这层盖子彻底揭开,追缴回来的何止百万之巨?”
“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当即稳如泰山!”
朱允炆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但他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了一抹迟疑。
“先生……泰州卫那是常家当年的老底子,军马庄里头管事的,多是军中退下来的宿将骨血。”
“动他们,淮西那边……”
陆昭嗤笑出声,直接打断了朱允炆的犹豫。
“殿下难道忘了前车之鉴?”
“陛下如今要的是国库见银,要的是军政清明!”
“那些武夫骄横跋扈,占田匿粮,早就成了大明社稷的跗骨之蛆!”
陆昭抬手抱拳,眼神灼灼。
“陛下当年尚且不惜大动干戈处置空印、胡党,如今有如山铁证在此,淮西诸公若是敢跳出来,便是抗旨不遵、心怀异志!”
“微臣愿替殿下执这柄利刃,替陛下刮骨疗毒!”
这番言辞直击朱允炆的软肋。
没有钱,拿什么坐稳江山?
朱允炆一掌拍在案上。
“依先生所奏!”
“持孤的手谕,调东宫卫队与通政司巡按合署办案!”
“给孤狠狠地查!”
……
几日午后。
泰州城外,开平王府旧属军马私庄。
两扇厚重包铁的朱红大门,被重重撞城木轰然撞开!
“奉皇长孙手谕、户部勘验明令!”
陆昭一身绯色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挥动手中令旗。
“封查私粮!清点隐匿军马!”
“胆敢阻拦者,一律以抗旨谋逆论处!”
数队如狼似虎的差役与甲士直扑后院马厩与地窖。
“狗官!尔敢!”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自庄内炸响。
几名须发花白、身披旧甲的老汉手提战刀冲了出来,胸前挂着的赫然是洪武初年大阅赐下的铜质军功牌!
“老子随常遇春大将军的时候,你这小杂种还没从娘胎里生出来!”
为首的断臂老兵目眦欲裂,破口大骂。
“这是开平王府赐给残兵的赡军庄子,朝廷当年明旨减免粮赋,谁给你的狗胆敢封大将军的庄子!”
陆昭高坐马上,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大明律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私藏官粮,便是谋逆!”
陆昭冷冷吐出几个字。
“拿下!”
差役们一拥而上,棍棒齐下。
几名残兵老汉虽勇,但到底上了年纪,当场被打得头破血流,死死按翻在地,冰冷的铁镣直接套上了手腕。
庄内的粮窖被强行撬开,一包包沉甸甸的粮米与兵甲账册被搬了出来。
陆昭翻看着搜刮出的账目,眼中尽是胜利者的狂喜。
然而。
他并不知道,就在庄子后山的小道上,一骑快马已然扬起漫天烟尘,朝着应天府方向发疯似地狂奔而去。
……
应天城,开平王常家府邸。
“欺人太甚!”
“查账查到常茂老营的头上,把当年跟着常大将军出生入死的亲兵抓了下狱?!”
“常茂和蓝玉在前线给朝廷拼命,后背就让人拿锥子捅?!”
几名留守京城的淮西侯爷气得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东宫吕氏那对母子,真当咱们淮西的刀卷了刃了?”
“一个苏州府弄上来的酸儒酷吏,算个什么狗东西,也敢骑在军功侯爷的脖子上拉屎!”
“去通政司!递联名折子!”
满堂勋贵群情激愤。
短短一个时辰,淮西将领的弹劾奏疏,犹如雪片般砸向了皇宫!
擅权构陷!
逼反老卒!
动摇边防大军军心!
滔天巨浪,瞬间在应天朝堂的深水区轰然掀起。
……
东宫偏殿。
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架子上的小羊排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酥脆。
朱允熥蹲在炭盆旁,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解腕尖刀,割下一条鲜嫩滴油的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龇牙咧嘴。
“殿下……外头……外头要翻天了!”
王强一溜烟小跑进来。
“陆侍郎把常家的军马庄给抄了!”
“几位侯爷,全去常府聚着了!”
“听说联名递了折子,连‘鸟尽弓藏’这种杀头的话都写进去了!”
朱允熥嚼着羊肉,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满口肉香。
“急什么?”
朱允熥用帕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渍。
“火才刚点着,连水都没烧开呢。”
就在这时,偏殿的廊下传来了细碎而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户部左侍郎林默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官袍,规规矩矩地走到殿前。
照例深深作揖。
“微臣林默,给殿下请安,奉旨前来授课。”
朱允熥斜睨了他一眼。
“王强,滚出去,带上门。”
“是!”
太监迅速退下,沉重的实木殿门应声闭合。
朱允熥没有起身,只是用刀尖挑着一块带骨羊排,在火上慢悠悠地转动着。
“林师,你这位新同僚,手段雷厉得很啊。”
朱允熥声音散漫。
“走到哪儿烧到哪儿,连孤舅姥爷留下的庄子都敢抄。”
“大明的酷吏,当真是威风八面。”
林默垂着眉眼,身子习惯性地微微弓着。
“火势太大,若是两旁没有防火道,烧尽了柴火……”
林默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扔下尖刀,拍了拍手上的香料沫子,慢吞吞地摸出一本小册子。
随手扔在了几案边缘。
“昨天王强从户部废档库里倒腾出来的。”
朱允熥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默。
“洪武十二年到十五年,北征调兵各卫所‘额外损耗调拨底册’。”
“林师在户部待得久,帮孤掌掌眼?”
林默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亏空账。
那是当年徐达、蓝玉等人北征时,为了笼络死士、应急边变,由奉天殿那位私下授意、兵部与户部暗中默认划拨的“特种军粮”!
这笔账,根本经不起光天化日下的翻扯。
翻出来,是淮西将领私吞军资;
可若往深了挖,这底子抽出来的,是开国皇帝朱元璋维系边关将士死忠的不可言说的帝王密谋!
林默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眼前这个十岁出头的皇孙,心肠之毒,手段之黑,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这是要拿皇上的逆鳞,去引陆昭的钢刀!
“殿下……”
林默干咽了一口唾沫。
“此等旧物,若是‘不慎’遗落在户部值房里……”
“怕是会被有心人当成无上至宝。”
朱允熥笑了。
笑得人畜无害,眉眼弯弯。
“林师说得是。”
朱允熥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这么破的烂账,孤算不明白。”
“一会儿下学,让户部那个爱占小便宜的赵老书办带回去,糊墙垫桌脚罢。”
……
黄昏时分。
户部右侍郎公房内。
陆昭屏退了所有人,颤抖着双手捧着刚刚从小吏手中“截获”的泛黄底册。
随着纸页翻动,他的瞳孔急剧放大!
“洪武十四年,泰州卫私挪开平王旧部军饷两万四千石……”
“洪武十五年,转运边境私马营折银八万两,无兵部印鉴核销……”
全是私账!
全是没有正规流程的“私吞自留粮”!
陆昭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仰头低笑出声。
“淮西……淮西啊!”
“你们这帮骄兵悍将,自以为功高盖主,原来暗地里养私兵、扣军粮的证据,全在这儿!”
陆昭一把将底册塞入怀中,大步流星跨出房门,朝着东宫方向飞奔。
他坚信,只要将这本能将淮西武将集团彻底打落深渊的终极铁证呈上去。
明日大朝会,便是他陆昭名垂青史、朱允炆彻底坐死储君大位的登顶之日!
而在黑夜的阴影处。
紫禁城奉天殿的高耸飞檐下,朱元璋正独自站在廊下,眸子冷冷注视着应天府城升起的重重暗流。
狂风骤起,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