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偏殿。
早朝散去,殿内只留下了几位真正能触碰到大明权力核心的人物。
朱元璋端坐于御案之后的龙椅上,神色看不出喜怒,案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份卷宗。
太子朱标站在御案侧前方,手里翻阅着那份《泰州粮仓天火毁损底档初步探查档》,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与震动。
“妙啊!”
朱标忍不住低声赞叹,转头看向朱元璋。
“父皇,这案子底下各部查了近两个月,全都被那漫天大火和卫所的请罪折子绕得团团转。”
“谁能想到,这位新任的陆侍郎,竟然绕开层层账目,单从泰州县志的天象入手!”
“晴夜无风,何来天火劈仓?”
朱标合上卷宗,目光落在下首挺拔而立的陆昭身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抽丝剥茧,直击命门。”
“真乃破局之神手!”
站在朱标身侧不远处的皇长孙朱允炆,微微扬起下巴。
这一局,他赢定了。
他精心挑选并越级提拔的这把刀,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一出鞘,便锋芒毕露,将满朝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旧官僚砍得溃不成军。
陆昭腰杆挺得笔直,神情淡定自若。
看着周围那些满脸错愕与敬佩的目光,陆昭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俯视快感。
这就是信息差的碾压。
任凭你们是千古名臣,还是皇亲国戚,在历经数百年商业文明淬炼出的现代审计逻辑面前,全都是一群原始人。
“老三。”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偏殿内响起。
老皇帝斜睨着缩在盘龙柱角落里的朱允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敲击。
“你与林侍郎查了这么些日子,这泰州粮仓的大火,你们查出什么门道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移向了角落。
朱允熥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在袖口里不安地绞弄着。
听到老皇帝点名,慌忙从柱子阴影里挪出两步。
“回……回皇爷爷的话。”
朱允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脸上满是羞愧与难堪。
“孙儿愚钝,昨儿个还在偏殿跟林老师掰着指头算泰州各卫所调拨的粮食斤两……”
“那账目东一笔西一笔,孙儿看得头晕眼花,连陈粮底子都还没理顺呢。”
朱允熥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朱允炆,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吸了吸鼻子。
“孙儿没想到二哥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彻底破了案子……”
“孙儿……孙儿在实务上,实在是不如二哥万分之一。”
这番自污退让的话一出口,朱允炆眼底的笑更浓了。
而站在朱允熥身后的林默,则是眼观鼻、鼻观心,把身子弓得像一只大虾,嘴里更是连个字都不肯吐露,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无能懦弱的陪衬。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允熥那副局促窝囊的模样。
没有训斥,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回到陆昭身上。
“陆侍郎。”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
“依你之见,此两案后续当如何处置?”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精神大振。
他等的就是这个在帝王面前大展宏图的机会!
陆昭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朗声道:
“启奏陛下!”
“微臣以为,既已查明泰州乃是伪造天灾、监守自盗。”
“苏州乃是金蝉脱壳、掉包倒卖,朝廷便绝不可因循守旧、姑息养奸!”
“微臣拟定了一套《追赃平账四步法》!”
陆昭声音铿锵有力,在偏殿内回荡。
“其一,跨司抽调精干差役,对泰州与苏州两地仓库进行地毯式抽样突击盘点!”
“其二,调取周边沿途所有驿站关卡之通关文牒,两相印证,实行交叉比对!”
“其三,将两地主官、粮储官吏悉数革职拿问,分开关押,实行内控分离审查,断绝其串供之念!”
“其四,顺藤摸瓜,严查泰州军仓背后那张庞大的倒卖分赃巨网!”
说到这里,陆昭眼角余光轻蔑地扫过林默,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狂傲。
“大明朝之所以积弊丛生,正是因为过去户部办案尸位素餐,只知抱着算盘在死账里打转!”
“某些身居高位者,更是畏首畏尾,装聋作哑,致使国蠹日盛,掏空大明江山!”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臣愿做那柄快刀,为陛下将这烂肉彻底剜除!”
这番话,锋芒毕露!
不仅将大明现行的官僚体制批得体无完肤,更是指着林默的鼻子在骂他无能占位!
户部尚书茹太素额头冷汗直冒,被这狂妄之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朱允炆则是抓住时机,立刻撩袍跪倒在地。
“皇爷爷!”
朱允炆声情并茂,神情坚毅。
“陆大人此言,句句皆是为了大明社稷着想!”
“江南赋税重地糜烂至此,若无雷霆手段,何以震慑天下宵小?”
“孙儿恳请皇爷爷,赐予陆昭‘便宜行事之权’,由其全权主持江南两案的追查!”
“孙儿愿为其作保,定在一月之内,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整个偏殿鸦雀无声。
朱允炆与陆昭一唱一和,将这逼宫般的盛气推到了顶峰。
就在朱标也微微点头,似乎被这股锐意进取的气势所打动之时。
一个带着茫然与怯弱的声音,突兀地在角落里响了起来。
“皇爷爷……这位新来的陆大人说得好厉害,可孙儿怎么听着有些糊涂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朱允熥歪着脑袋,一只手挠着头皮,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孩童特有的迷茫与不解。
朱允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朱元璋却挑了挑眉毛。
“哦?允熥,你哪里糊涂?”
朱允熥快步走上前几步,站在陆昭身侧。
他指着案头上的卷宗,一脸天真地看着陆昭。
“陆大人说,县志上写着天晴没打雷,所以那天火就是人放的,对吧?”
陆昭嘴角泛起笑意,只当这是小孩子的弱智提问。
“三殿下所言极是,既无天雷,烈火自是人为纵火。”
“可是不对啊……”
朱允熥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比划着双手。
“泰州那是转运大仓啊!里面存着整整几十万石的军粮呢!”
“孙儿虽然没见过几十万石粮食堆在一起是什么模样,但在庄子里见过粮堆。”
“要想在大半夜,把几十万石粮食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高了半度,透着难以置信。
“那得搬多少干柴火?得泼多少火油啊?”
大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下。
朱允熥没有停,他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继续自顾自地嘟囔:
“大半夜的,运那么多的柴火和油进粮仓,动静得有多大啊?”
“难道看仓的狗不会叫吗?”
“粮仓周围巡街的军卒和更夫,难道全都是瞎子聋子吗?”
“他们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往仓里泼油点火,连锣都不敲一下?”
陆昭脸上的傲然之色,瞬间僵住。
朱允熥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孙儿觉得,这事儿根本不用想得那么玄乎!”
“要不,就是巡街的更夫和守卫全收了银子,合起伙来装瞎。”
“要不然……”
朱允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就是那粮仓在起火之前,里头根本就没粮了!”
“不然几十万石粮食压得严严实实,哪能那么容易一把火全烧成灰啊!”
“而且孙子不解,要是烧起来,这么多粮食也得烧上几天啊?”
轰!
这几句看似毫无章法、纯凭常理推断的童言童语。
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朱标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滞。
朱允炆那张原本胜券在握的俊脸,血色一寸寸退去,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而原本不可一世的陆昭,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小子……
他在装傻!
陆昭引以为傲的县志破案,仅仅是揭露了“纵火”这一层假象,将案子定性为人为责任。
可朱允熥这一句话,直接把那层糊弄人的遮羞布硬生生扯得粉碎!
火起之前,粮食早就没了!
那么大体量的粮食,是怎么在守备森严的江南重镇,无声无息地被搬空的?
谁有权力调动车船?
谁有胆量私吞几十万石军粮?!
泰州卫所!
江南驻军!
大明军方!
这是淮西武将集团盘踞了数十年的铁血命脉!
陆昭原本想要邀功,至于淮西他当然知道有问题。
但他敢碰吗?
朱标还没死,谁敢碰淮西那帮人?
可现在,朱允熥却借他的力,直接将他推到了淮西勋贵那群滚刀肉的刀刃尖上!
御案后。
朱元璋原本深邃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老皇帝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满脸傻气、还在眼巴巴盼着夸奖的孙子。
好一个装疯卖傻!
好一个质朴常识!
满朝文武被现代逻辑绕得云山雾罩,老三却用最粗野的市井逻辑,一脚踹开了这扇大门!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猛地拍案大笑。
“说得好!”
“咱的乖孙,说得在理啊!”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昭与朱允炆。
“陆昭,你听见咱孙儿说的话了么?”
老皇帝走下台阶。
“几十万石粮食,不是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的。”
朱元璋走到陆昭身前,满是杀机。
“既然你有通天之能,又得咱孙儿点醒了死穴……”
“那这泰州天火与苏州沉船两案,咱就交给你与允炆全权处置!”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犹如九幽寒泉。
“咱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限期一个月!”
“不仅要把那些放火的杂碎给咱揪出来,更要把那些被提前搬空盗卖的粮食和银两,一两不少、一石不差地给咱追回来!”
朱元璋拍了拍陆昭僵硬的肩膀。
“少了一石,咱就摘了你的脑袋,点你的天灯!”
陆昭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上。
“微……微臣……领旨!”
而在陆昭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林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蠢货。
老子都玩不过这逼。
你还想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