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东暖阁。
户部尚书茹太素双手举着两本文书。
“陛下。”
茹太素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是新任户部右侍郎陆昭……连夜呈递上来的公文。”
“一本是《泰州粮仓天火毁损底档初步探查档》,另一本是《苏州府折色丝绸沉船案勘验录》。”
案后的朱元璋正拿着朱笔批阅折子。
听到这话,老皇帝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这才几天?”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前天吏部才下的调令,昨儿个他屁股才刚挨着右侍郎的椅子。”
“满朝积年的老吏核对了几个月都理不清的烂账,他一个刚提拔上来的同知,就给咱递折子表功?”
朱元璋放下朱笔,身子往宽大的龙椅背上一靠,眼中满是鄙夷。
“这年头,阿猫阿狗都想在咱面前显摆能耐了。”
“老二举荐来的这个新贵,怕不是把咱的户部,当成了他邀名射利的戏台子!”
“拿过来。”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随侍太监赶紧小跑下阶,小心翼翼地从茹太素手中接过两本文书,躬身呈递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随手扯过最上面那本泰州粮仓的探查档。
他本打算随便扫上两眼,挑出几个错漏,直接将文书砸在茹太素脸上,顺便给那个急功近利的陆昭降下一道敲打的雷霆圣旨。
然而。
当老皇帝浑浊却如鹰隼般的目光落在第一页时。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骤然僵在脸上。
【泰州粮仓火损,乃地方官吏掩盖贪墨之举。】
【臣查阅泰州县志,七月十五夜,晴,无云,无风。天火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朱元璋的瞳孔剧烈收缩。
气象县志!
那帮地方卫所为了平账,报上来的军报全都是雷劈仓顶、天降烈火。
六部和督察院的官员们只盯着那复杂的粮食出入账册打转,谁能想到,这案子的死穴根本不在粮仓,而在泰州县衙那帮不分赃的笔帖小吏随手记录的天气档里!
他又往后翻了翻。
皇帝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一把抓过另一本《苏州府折色丝绸沉船案勘验录》,手腕发力,粗暴地翻开。
【苏州丝绸沉船,需调阅沿途驿站通关文牒。】
【若有大批马车过境,而水路却遭灾,则实物必已被李代桃僵,掉包发卖。沉船者,河石与烂布耳。】
接着,下面更附带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抽样盘点】!
【交叉比对】!
【内控分离】!
每一条,每一句,每一个规整严密的分析框架,都犹如一把直插脏腑的尖刀,将大明官僚体制千百年来的贪墨潜规则切得粉碎!
大殿内只剩下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朱元璋没有笑。
他的脸上甚至找不到一丝查明惊天大案后的欣慰与快意。
相反。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苍老脸庞上,正一寸接着一寸,凝结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森寒意。
太快了。
太准了。
准得根本不合常理!
朱元璋一生阅尽天下英豪,杀遍贪官污吏。
大明朝的官僚读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圣人微言大义,哪怕是最精明的老吏,查账也是按部就班地扒拉算盘、核对四柱。
这套直奔命门、完全跳脱出传统章程的逻辑体系,大明朝的泥土里,根本长不出来!
更让朱元璋后背发凉的是……
这套查账的野路子,和户部那个装聋作哑的林默身上的某些痕迹……何其相似!
朱元璋将两本卷宗缓缓合上。
“茹太素。”
老皇帝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窖里回响。
“臣在。”
“滚出去。”
“让林默给咱过来。”
“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茹太素浑身冷汗淋漓退出了东暖阁。
一炷香后。
侧门被无声推开。
户部左侍郎林默,弓着腰,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亦步亦趋地挪了进来。
“微臣户部左侍郎林默,叩见吾皇!”
林默整个人五体投地,贴在金砖上。
“啪!”
朱元璋抬手一扬,两本文书被扔在林默眼前的地面上。
“林默。”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两本册子,你看过了吗?”
林默只看了一眼封皮,心头便是一阵狂跳。
“回……回陛下,微臣看过了。”
林默的声音打着颤。
朱元璋从御案后绕了出来。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林默身前。
“这里面的法子……”
朱元璋的声音轻缓。
“是你教他的?”
“还是说,你在暗中指点了他?”
林默哪敢扯别的,只能老老实实的说。
“陛下明鉴!微臣冤枉啊!”
林默直起身。
“这上面的抽样、比对、还有什么天象县志,微臣读了大半辈子书,那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林默声音带惶恐,把一个能力平庸、胆小怕事的旧官僚演得入木三分。
“此乃右侍郎陆大人闭门独思所得,与微臣没有干系!”
“微臣生性愚钝,除了拨拉几下算盘,哪里想得出这等惊世骇俗的方法?”
“求陛下圣明察断,微臣当真未曾参与一字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暖阁。
朱元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林默。
五息。
十息。
老皇帝的目光,在林默那张畏缩的脸上反复逡巡。
“行了。”
老皇帝收回目光。
“滚回吧。”
“这两本册子的事,给咱把嘴闭紧了。”
“若在外头走漏了风声,咱剥了你的皮!”
林默如蒙大赦。
“臣遵旨!臣告退!”
林默双手抓着官服下摆,手脚并用地倒退着退出了东暖阁。
大门缓缓闭合。
空旷的大殿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老皇帝独自一人踱步走到那扇高大的雕花长窗前。
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眼眸深处涌动着暴戾与忌惮。
“不是林默……”
老皇帝自言自语,声音苍老而沙哑。
“又冒出来一个。”
朱元璋的思绪,仿佛瞬间被拽回到了数十年前。
那是在濠州城,在鄱阳湖,在他刚刚建立大明的那些血雨腥风的岁月里。
他也曾遇到过类似的人。
那些自命不凡、满口胡言乱语。
妄图凭借着奇技淫巧和超前见识来操弄天下的所谓“神人”。
那些人自以为高高在上,将天下万民视作棋子。
将他这个布衣起家的皇帝当成可以肆意拿捏的傀儡。
结果呢?
那些被夺舍的躯壳,那些狂妄自大的方外异人,全都被他朱元璋,剥皮实草,斩草除根!
天下是大明百姓的天下,是他朱元璋的天下!
这万里江山是他朱元璋提着刀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容不得任何妖魔鬼怪染指!
“方外异人……”
朱元璋缓缓攥紧了拳头。
“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林默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当个替咱算账的工具,咱看在妹子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他一条狗命。”
“可你陆昭……”
朱元璋转过身,盯着案头上那两本写满现代审计逻辑的文书。
“刚入京城,就迫不及待地扑向老二,亮出这一身尖牙利爪。”
“你想干什么?”
“想借着咱孙子的手,把这大明的天下,搅成你们这帮妖人的玩物么?!”
朱元璋没有立刻下旨让锦衣卫去捉拿陆昭。
因为杀一个陆昭容易,但他要看清楚,这深宫大内里,到底还有多少人被这股暗流给卷了进去。
老二允炆如此迫不及待地引狼入室……
老三允熥整日装疯卖傻又在暗中窥探……
“好啊。”
“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咱就看看,你们这帮妖人,到底能唱出一出什么戏来!”
“传咱的旨意!”
朱元璋冲着空旷的大殿低喝一声。
“明日早朝!”
“着皇长孙允炆、皇孙允熥,携左右侍郎及满朝文武。”
“当殿勘验泰州、苏州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