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晨雾尚未散尽。
一条凶讯,自锦衣卫北镇抚司传出。
革职户部右侍郎陆昭,畏罪难当,于夜半时分在诏狱中以衣带自缢身亡。
没有停尸待验,没有家眷收殓。
尸身在一大清早便被草席一卷,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连带着他在户部写下的所有文书手札,尽数付之一炬。
……
东宫,朱允炆寝殿。
朱允炆听见消息后沉默许久。
自缢?
诏狱是什么地方?
那是插翅难飞的人间魔窟!
进了死牢的人,连腰带发簪都会被尽数扒光。
陆昭拿什么自缢?
这是皇爷爷亲口下的绝杀令!
朱允炆缓缓靠向椅背。
昨日在奉天殿上,如果他朱允炆稍微有一丝犹豫,若是敢替陆昭多说一句求情的话……
此刻怕就不是抄书那么简单了!
“皇爷爷……你好狠的心……”
痛失臂膀!
他好不容易从苏州府挖来的理财奇才,连带着他在户部刚刚安插进去的暗线。
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除得干干净净。
想要染指大明财权的谋划,彻底沦为了一场笑话。
……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
朱允熥听完王强战战兢兢带回来的消息。
他神色平静,将一块点心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死了。
意料之中,也是必然的结局。
老朱的刀,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都要绝。
在那个铁血帝王眼里,管你是才华横溢还是能赚万贯家财。
只要你敢跳出他划定的规矩,只要你敢动摇大明的根基,下场就只有化作一捧黄土。
陆昭错就错在太自负,以为带着几百年后的知识就能在这大明朝横着走。
殊不知,在这个吃人的封建帝国,皇权才是最大的规则。
“不能冒头。”
朱允熥端起温茶漱了漱口。
“前面有老朱的屠刀,后头有建文的毒计。”
“林默……可是要死死焊在身前了。”
……
户部衙门,左侍郎公房。
尚书茹太素今日直接告了病假,大门紧闭避祸不出。
整个户部大权,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刚刚代行部事的左侍郎林默肩上。
然而此时的林默,却连坐在大堂上的勇气都没有。
公房内,林默双膝重重跪在蒲团上,额头一次又一次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整整十八个响头!
林默抬起头,额头上已然磕出了一片青紫。
他颤抖着看着案头供奉的那半块干瘪发黑,长满绿毛的御赐剩烧饼,很是惶恐。
“皇上圣明……天爷保佑……”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念叨着。
陆昭死了!
昨天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老乡,今天早上就变成了乱葬岗里的烂肉!
甚至连尸骨都找不齐全!
太吓人了。
这操蛋的大明朝,简直就是穿越者的火葬场!
什么商业帝国,什么从龙之功,在这位开国皇帝眼里全特么是该死的玩意!
“嘎吱——”
公房木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
林默连滚带爬地从蒲团上窜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官袍。
朱允熥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屋里没有外人,王强极有眼色地把门带上,死死守在门外。
林默僵在原地,连行礼的动作都忘了做,就这么看着这位十岁的祖宗。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也不在乎林默行不行礼。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新账册,随手甩在桌案上。
《两淮盐引清缴实收细目》。
朱允熥拉过太师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没有再提什么“老乡”,也没有提陆昭的死,神色间全是大明皇孙特有的威严。
“林侍郎。”
朱允熥抬手指了指账册。
“陆昭翻了船,泰州和苏州的案子皇爷爷虽然压下去了。”
“但两淮盐引那三十万引的空头窟窿,朝廷还没拿到现银。”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殿下……微臣……”
“一个月。”
朱允熥打断了他的话。
“用最合大明规矩的四柱清册,把两淮各大盐商吐出来的银子,一笔一笔核对清楚。”
“该入内承运库的,给皇爷爷送过去。”
“该入太仓的,给户部留着支应北伐。”
“不要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新名目,更不准画什么横平竖直的格子表。”
朱允熥微微前倾身子。
“字迹要工整,账目要平整。”
“既要让国库见着银子,也别把朝中那些收过炭敬的文武逼到绝路上去。”
“可能办好?”
林默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账册。
他懂了。
这小魔头是在逼他当一个算账机器!
用最原始的记账法,替朝廷把这一场泼天大案的尾巴擦平。
不仅能向朱元璋交差证明价值,还能在满朝文武面前继续立住“极品孤臣”的挡箭牌人设。
这是在救他林默的命,也是在把林默牢牢绑死在前面冲锋陷阵!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抵触与侥幸。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微臣遵旨!”
“定当竭尽所能,为大明理清账目,绝不出一点差池!”
朱允熥满意的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
应天府,开平王常家府邸。
后花园的一座偏僻水榭中,四周早已布满了心腹死士,连一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几顶不起眼的软呢小轿悄然落地。
崇山侯李新、延安侯唐胜宗,以及几位留守京畿的淮西重臣,快步走入水榭。
水榭正中,常家的几位主事将领早已等候多时。
“打听清楚了?”
李新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急不可耐地沉声发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昭那狗杂种怎么说死就死了?”
一名负责宫内线联络的将领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中带震骇。
“诸位侯爷,大殿之上的细节,你们也都知道了。”
李新目光一凝,急声追问。
“那后来呢?”
那名将领眼神复杂,深吸了一口气。
“锦衣卫衙门当晚,哪位去了。”
水榭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场的淮西宿将们全都是沙场宿将,稍一琢磨,头皮瞬间炸裂!
许久过后,一名将领才开口说话。
“哪位怎么亲自下场了!”
“不管怎样,咱们都有利。”
崇山侯李新倒吸一口凉气,转移这个要命的话题。
“三殿下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咱们才能顺理成章地将泰州粮草定性为“前置绝密军资”。
“把咱们的死罪,洗成了奉旨行事的袍泽军机!”
唐胜宗激动得胡子乱颤。
“确实,当时我都不相信!”
“这……这是咱们家那个整天吵着要吃烤羊肉的三殿下干出来的?”
“大智若愚!这才是真正的绝顶聪明啊!”
“他在大殿上装傻充愣,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就是为了替咱们淮西挡下这致命的一刀!”
“常大将军在天之灵保佑啊!”
“咱们常家的嫡脉里,出了个真龙!”
勋贵面面相觑,眼底的狂喜怎么都藏不住。”
先前他们还笑话朱允熥是个没出息的吃货。
如今看来,小丑竟是他们自己!
朱允炆虽然满嘴仁义,但关键时刻是要他们淮西全家的命;
而这个看似怯懦平庸的朱允熥,才是能在九重龙椅前,真正保住他们身家性命的至亲骨血!
“传令下去!”
李新眼神骤然变得凶狠,环视四周。
“叫家里在东宫当值的崽子们看好三殿下!”
“谁要是敢动咱们三殿下一根汗毛……”
李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杀气腾腾。
“老子就带兵抄了他的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