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偏殿。
朱元璋的大手搭在膝头,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击着。
老皇帝没有说话。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却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喘息。
“砰!”
朱允炆的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渗出。
“皇爷爷……孙儿识人不明,险些铸成大错,动摇北征大计,孙儿罪该万死!”
朱允炆的声音颤得厉害,语气里满是悔恨与自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暴怒的朱元璋面前,任何借口都是自寻死路。
唯有顺从与认错,才有一线生机。
一旁的太子朱标面带愧色,跨前一步,躬身替长子求情。
“父皇,允炆自幼长在宫中,未曾历经官场凶险,性子难免急躁了些。”
朱标叹了一口气。
“他初掌差事,一心想着为朝廷清查江南赋税亏空。”
“这才被那急功近利的陆昭钻了空子,当成了攻讦功臣的刀使。”
“还望父皇看在他年幼无知,初衷尚善的份上,宽恕他这一回。”
朱元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既没叫朱允炆起来,也没接朱标的话茬。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了缩在蟠龙柱旁边的朱允熥身上。
“老三。”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火气。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老朱的刀子,看似砍向了陆昭,实则这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的审视之下。
朱允熥慌忙从柱子后头挪了出来,低着头。
“孙……孙儿在。”
朱元璋微微前倾了身子,盯着他。
“你方才在大殿上一声不吭。”
老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那陆侍郎可是把你二哥坑惨了,也差点把你外祖家的老部下全抓进大牢。”
“你给咱说说,这陆昭,到底该不该杀?”
朱允炆趴在地上,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朱标也有些担忧地看向幼子。
这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朱允熥若是借机痛打落水狗,喊打喊杀,那就暴露了他有政治立场,更坐实了他在背后借刀杀人的心机。
可他要是替陆昭求情,那就是立场不清,连自家的基本盘都不知道维护的蠢货。
朱允熥脑子飞速转动,脸上皱着眉,适时地露出一副被吓傻了的呆滞表情。
最后结结巴巴地开口。
“皇……皇爷爷,孙儿不知道……”
朱允熥抬起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嘴唇嗫嚅着。
“孙儿只觉得,那个陆侍郎说话好凶啊……”
老皇帝眉梢微挑。
“凶?”
“对啊!”
朱允熥吸了吸鼻子,满是小家子气的抱怨。
“他带着兵去抄常家舅公的庄子,动静闹得那么大。”
“常家的几位舅舅还在北边打仗呢!”
“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回头过年回外祖家吃年夜饭,孙儿肯定得挨舅舅们的白眼。”
“他们指定得骂孙儿没用,连自家门头都看不住。”
一番话,全是一个十岁孩童为了过年不挨骂的自私小算盘。
朱标听完,原本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与怜惜。
常氏走得早,这孩子打小就有些惧怕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将舅舅,能说出这种混账话,倒真是他的性子。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看了足足三息。
老皇帝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
“没出息的东西,整天就知道吃和怕挨白眼。”
朱元璋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地上的朱允炆。
“行了,滚起来吧。”
朱允炆如蒙大赦,手脚发软地从地上爬起。
“回东宫去,闭门思过一个月。”
老皇帝冷冷吐出一道旨意。
“给咱把《大明律》手抄一百遍,什么时候把脑子里的水抄干净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人!”
朱允炆躬身作揖,声音发颤。
“孙儿领旨……谢皇爷爷不杀之恩。”
朱元璋又转过视线,看向了一直把脑袋埋在裤裆里的户部左侍郎林默。
“林默。”
林默浑身一个激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在!”
“右侍郎出了缺,户部的摊子不能烂着。”
朱元璋淡淡说道。
“即日起,户部一应事务,暂由你代行部事。”
“三皇孙依旧每日去户部听差协理,你给咱看好他,别让他净学些没用的吃喝勾当。”
林默在心底疯狂哀嚎。
代行部事?
还要天天带着这个小祖宗?
这特么哪里是升官,这是把他的脑袋直接挂在了奉天殿的屋檐底下受风吹雨淋啊!
可他脸上只能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微臣领旨,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夜色浓重如墨,暴雨倾盆而下。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死牢。
陆昭被铁索悬吊在木桩上。
皮肉翻卷,鞭痕纵横交错。
陆昭垂着头,微弱地喘息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撑着油纸伞,亲自推开了铁栅栏。
一抹身影,披着黑色的蓑衣,缓步迈了进来。
随从迅速在刑房正中安置了一张太师椅。
朱元璋脱下兜帽,面无表情地坐下。
蒋瓛识趣地挥了挥手,带着所有的锦衣卫狱卒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精铁牢门。
刑房内,只剩下了一帝一囚。
朱元璋双手按在膝盖上,打量着木桩上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陆昭。”
老皇帝开口了。
陆昭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清了坐在刑椅上的老人。
“罪臣……见过陛下。”
朱元璋神色平静。
“咱来,不是问你是受谁指使,也不在乎你和老二私底下做了什么交易。”
“咱就问你一件事。”
朱元璋微微倾身。
“你脑子里那些抽样盘点、内控分离、还有苏州运河掉包沉船的套路……到底是哪儿来的?”
陆昭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诏狱里挨了几个时辰的酷刑,他脑子里的现代人傲慢早已被彻底碾碎。
他也明白了,这位开国大帝从来都不是什么不懂经济规律的土皇帝。
老朱对帝国的掌控欲,对军队的纵容与平衡,包容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泰州有亏空,老朱知道;
淮西将领倒卖军粮,老朱也知道。
那是皇帝维系这帮骄兵悍将卖命的灰产!
是他陆昭,自以为聪明地把这层窗户纸当众捅破了。
他成了大明维稳大局里,必须被抹杀的那颗石子。
想要活命,就必须展现出超越生死的巨大价值!
陆昭咬紧牙关,在大脑深处拼命调动所有现代金融理论。
“陛下!”
陆昭喘着粗气。
“那些……那些不过是微臣所学的一点微末伎俩!”
他死死盯着朱元璋,语速变快。
“大明的财税制度烂透了!”
“宝钞贬值、银两短缺、田赋沉重!”
“微臣手里有真正的强国之策!”
“微臣懂得借贷复式记账法!”
“微臣懂得设立纸币发行准备金!”
“微臣懂得如何开海征收关税,推行银本位!”
陆昭近乎癫狂地嘶吼着。
“只要陛下留臣一条贱命,臣能在三年之内,让大明国库每年多进账一千万两白银!甚至两千万两!”
“北伐军费何须克扣军粮?”
“朝廷可以直接用银子把漠北彻底买下来!”
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在诏狱里回荡。
然而。
坐在太师椅上的朱元璋,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老皇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复式记账……准备金……海贸关税……”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古怪的词汇,语气里没有震撼。
他看着陆昭,缓缓开口。
“不不不……”
“咱的意思是……”
朱元璋目光陡然转厉,一字一顿。
“你身边,还有没有所谓的‘穿越者’?”
轰!
穿越者!!!
这三个字从大明洪武大帝的嘴里吐出来的瞬间,陆昭整个人犹如被天雷当头劈中!
他双眼圆睁,死死瞪着朱元璋,脑子里瞬间炸成了一片浆糊。
穿……穿越者?!
朱元璋怎么可能知道“穿越者”这三个字?!
老皇帝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木桩前,低头俯视着呆若木鸡的陆昭。
“说出一人,咱饶你不死。”
朱元璋语气森冷。
“说出两人,咱保你官复原职。”
老皇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陆昭满是鲜血的胸口上。
“但你要是敢胡言乱语糊弄咱,咱现在就要你死。”
陆昭胸膛剧烈起伏。
巨大的生死诱惑与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谁?
在这个时代,还有谁是他的同行?
林默!
那个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却始终胆小如鼠的户部左侍郎!
“林默!”
陆昭用尽全身力气大叫。
“户部左侍郎林默!他也是!他绝对也是!”
朱元璋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没了?”
陆昭脑子疯狂运转,想要搜寻更多的线索。
可怎么也想不到!
他可不敢骗朱元璋。
“没……没了!”
陆昭喘息着喊道。
“只有林默!微臣敢用性命担保,他也是穿越者!”
朱元璋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果然啊。
数十年前,在濠州、在鄱阳湖、在金陵城初建之时。
死在他刀下的那些个自命不凡,满口妖言惑众的“神人”,也是这副嘴脸。
自以为知晓古今,自以为高高在上,张口闭口便是翻天覆地的大道,把天下万民视作数据与草芥。
“咱的大明,要的是守规矩的牛马。”
朱元璋缓缓伸出手,替陆昭理了理额前带血的乱发。
老皇帝的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想要掀翻规矩的妖孽。”
朱元璋收回手,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向牢房大门。
“你肚子里装的这些个东西。”
“若是传出去了,天下文人要反,武将要反,百姓更不知道该听谁的。”
老皇帝握住了铁门的把手,头也不回地低声宣判。
“天下,必乱。”
陆昭彻底慌了,铁索被他挣得哗啦啦狂响。
“陛下!微臣能帮大明!微臣能造坚船利炮!微臣能……”
嘎吱——
铁门被拉开。
朱元璋跨出门槛。
蒋瓛立刻撑着油纸伞迎了上来,躬身肃立。
老皇帝看着黑沉沉的雨夜,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今夜,让他自缢于狱中。”
“至于他写过的那些折子手札,都烧了吧。”
蒋瓛心头一凛,重重抱拳。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