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子妃寝宫。
“娘娘。”
李嬷嬷压着嗓子。
“外头都打点妥当了。”
“吏部文选司那边,吕老爷子当年提拔过的几个门生,已经暗中串联了都察院的几位清流御史。”
“折子,今天一早就递到了太子爷的书案上!”
吕氏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折子上怎么写的?”
李嬷嬷赶紧回话。
“按您的意思,写得花团锦簇,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
“折子上先是痛陈两淮盐引案之恶劣,紧接着话锋一转,力保林默。”
“说户部右侍郎林默,核查盐引,揪出国蠹,居功至伟,理当擢升为户部左侍郎,以彰朝廷赏罚分明之典!”
说到这里,李嬷嬷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至于那空出来的右侍郎位子。”
“折子里也举荐了人选。”
“说苏州府同知陆昭,推行四柱清册,清丈田亩,乃是大明不可多得的理财能臣。”
“且此次苏州丝绸沉船案,陆昭协助二殿下核查有功,特请旨,将其破格提拔入京,补户部右侍郎之缺!”
吕氏听完。
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好。”
“这折子递得妙啊。”
吕氏端起旁边的燕窝汤,轻轻抿了一口。
“林默不是想给那个贱种当枪使吗?”
“本宫就顺水推舟,把他捧到左侍郎的高位上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吕氏放下瓷碗,眼底寒光四射。
“把他架在火上烤,再把陆昭塞进户部,死死地咬住他!”
……
午后,正殿书房。
太子朱标将吏部和都察院联名的折子放在案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擢升林默为左侍郎……”
朱标看着折子上的字句,微微点了点头。
“林默此次查办两淮盐引,确实是冒了天大的干系,立下奇功。”
“若是不赏,反倒让天下用心办事的官员寒了心。”
朱标转头看向肃立在旁的属官。
“至于这陆昭……”
“允炆前几日递上来的条陈里,也曾数次提及此人,说他在苏州府理财有道,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干之才。”
“如今国库空虚,正是用人之际。”
“破格提拔,也算合情合理。”
朱标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这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调动。
林默升官,理所应当;陆昭有才,提拔重用。
这完全符合他选贤举能、宽猛相济的治国理念。
“拿印来。”
朱标提笔,在折子上利落地批了个“拟可”二字。
“盖上东宫印玺,即刻送往奉天殿,请父皇圣裁。”
……
残阳如血。
奉天殿内,光线已经有些昏暗。
朱元璋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他手里捏着那份盖着东宫印玺的折子。
老皇帝没有急着批阅,而是眯着眼睛,将折子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字眼,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突然。
“呵……”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他将折子随手扔在小几上,伸手抓过两颗核桃,在掌心里用力地盘弄起来。
“标儿啊标儿。”
朱元璋摇了摇头,眼底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把这满朝的文武想得太干净了。”
“你真当这折子,是吏部那帮为了给朝廷举荐贤才?”
老皇帝霍然转过头。
“蒋瓛!”
“臣在!”
蒋瓛立刻蹿出身形,单膝跪地。
“你过来看看。”
朱元璋指着小几上的折子。
“一个左侍郎,一个右侍郎。”
“一个跟着老三在户部翻江倒海。”
“一个远在苏州,却被老二当成宝贝一样往京城里塞。”
朱元璋的眼中,爆发出洞若观火的精芒。
“一个三皇孙的人,一个二皇孙的人!”
“把他们俩同时塞进户部这口大锅里。”
“这是给咱演对台戏啊!”
蒋瓛头皮发麻,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皇权争夺、党同伐异的毒计,连他这个锦衣卫头子都觉得心惊肉跳。
吕氏一脉的反扑,来得太快、太狠了!
这摆明了是要把户部变成一个绞肉机,让两个皇孙的代理人在里面不死不休!
“陛下……”
蒋瓛试探着开口。
“这等结党营私之举,是否将折子驳回,再命锦衣卫敲打一番吏部?”
“驳回?”
朱元璋猛地停下盘核桃的手。
“为啥驳回?”
老皇帝抓起御笔,直接在折子上狠狠划了一道刺眼的红钩!
“准了!”
“既然他们想唱对台戏,咱就给他们搭个最大的戏台子!”
朱元璋将朱笔掷在砚台上,墨汁四溅。
“咱大明的储君,从来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草。”
“想坐稳这把龙椅,就得有降龙伏虎的本事!”
“老二弄条疯狗进来咬人,咱就看看老三能不能握得住林默这把算盘,把那条疯狗的牙给崩碎了!”
朱元璋大步走到蒋瓛面前。
杀气,在这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蒋瓛!”
“传旨吏部,即刻下发调令!”
“还有。”
老皇帝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地狱传来的催命符。
“把锦衣卫的暗网,全都给咱撒出去!”
“盯死京城里那帮文武百官!”
“这调令一出,朝堂上必定风起云涌。”
“谁连夜去敲东宫的门,递拜帖给老二?”
“谁又偷偷摸摸去偏殿,巴结老三?”
朱元璋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清理朝堂的狂热。
“给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在档子上!”
“咱倒要看看,这大明朝的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个人,敢在咱还没闭眼的时候,就急着去抱新主子的大腿!”
蒋瓛感觉后脊背发凉。
一张笼罩整个京城的死亡大网,就此拉开!
“臣,遵旨!”
……
户部衙门,右侍郎公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公房内回荡。
林默跪在地上,听着太监念完那长长的一串圣旨。
“……核查盐政,厥功甚伟……特授户部左侍郎,钦此!”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了过去。
“林大人,恭喜恭喜啊!”
“一步登天,位列左堂,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您快谢恩吧!”
门外。
一大群户部的官员早就探头探脑地聚了过来。
见旨意宣读完毕,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恭喜林大人!”
“下官早就看出林大人有拜相之资啊!”
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可是。
跪在地上的林默,双手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谢……谢圣上隆恩……”
林默机械地磕了个头。
打发走了传旨太监,又强行将那群满脸谄媚的同僚全部轰了出去。
“砰!”
房门被关上,插上门闩。
公房内,只剩下林默一人。
“升官?”
林默靠在门板上,身体微微发抖。
“好狠的手段……”
“这是要把老子架在火架上,拿刀子一片一片地活剐了啊!”
林默是何等人物?
他是把苟道修炼到骨子里的老狐狸!
他太清楚明朝官场的规矩了。
左侍郎和右侍郎,虽然品级相同,但左为尊!
把他提拔到左侍郎的位置上,名义上是掌管户部实权,实则是把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矛头,都会第一时间对准他!
更要命的是那个陆昭。
陆昭在苏州干的那些事,他这个户部右侍郎能不知道吗?
那是个连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
是个为了往上爬敢去吃屎的酷吏!
陆昭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补了右侍郎的缺。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绝对是朱允炆找来咬他的恶犬!
“好啊……”
林默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
透过窗棂的缝隙,他似乎看到了京城上空那盘旋不去的死亡阴云。
那些自以为能在这场储位之争中博取从龙之功的官员,此刻怕是已经在家里急不可耐地写拜帖了吧?
“去拜吧。”
“皇上还没死呢,就敢急着站队。”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龙椅上坐着的是个什么怪物!”
“站得越早……”
林默死死攥着窗棂。
“死得,就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