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吴县城外。
毒辣的日头悬在正当空,把水田里的泥水烤得直冒白烟。
田埂上。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裤腿高高卷起到膝盖的年轻官员,正踩着一脚烂泥,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鱼鳞图册。
他身边,几个衙役押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乡绅,那乡绅此刻满头大汗,双腿直打哆嗦。
“李员外。”
年轻官员将手里的图册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本官看你这账,做得挺花哨啊。”
这名年轻官员,正是苏州府同知,陆昭。
李员外拼命拿袖子擦着汗,声音发着颤。
“陆大人明鉴,草民家里就图册上那五百亩下等黄泥地,年年按时交粮,绝不敢有半分隐瞒啊!”
“五百亩?”
陆昭嗤笑出声。
他转过身,指着眼前那一望无际、长势喜人的双季稻。
“本官把你前五年的秋粮缴纳底册,和周边几个县的收成做了交叉比对。”
“你这五百亩黄泥地,亩产硬生生比别人家的上等水田高出了六倍!”
陆昭猛地凑近李员外,眼神如狼。
“本官又让人在你的田庄四周,随便抽查了十个佃户的口粮结余。”
“你猜怎么着?”
“你这老狗,名下至少隐匿了整整三千亩上等水田!”
李员外只觉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泥地里。
交叉比对!
抽查盘点!
这些词汇他连听都没听过!
往年那些知府、县令下来查账,只要给足了冰敬炭敬,看一眼账本就走了。
可眼前这个新上任的同知,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竟然派人下地去量长宽,去数稻穗,甚至去翻佃户家里的米缸!
“陆大人!陆祖宗!”
李员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陆昭沾满泥巴的大腿。
“草民愿捐两千两……不!三千两白银修桥铺路!”
“求大人高抬贵手,给草民留条活路啊!”
陆昭一脚将他踹开。
“拖下去。”
“查抄三千亩隐田,全数充公,人枷号示众!”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鬼哭狼嚎的李员外死死按住拖走。
陆昭看着远去的囚车,扯过搭在肩膀上的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突然。
身后的柳树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陌生汉子。
那汉子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快步凑到陆昭身前。
“陆大人,好雷霆的手段。”
陆昭警惕地转过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刀。
“你是什么人?”
灰衣汉子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东宫印记的乌木腰牌,连同一封密封的信笺,双手递了过去。
“京城来的。”
“主子说,大人的投名状,收到了。”
“主子想见大人一面,越快越好。”
听到这话。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一把抓过那封信笺,撕开火漆。
信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速来。”
落款,是一枚残缺的私印,但陆昭一眼就认出,那是皇长孙朱允炆的私印!
“轰!”
陆昭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沸腾,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三年!
整整三年了!
自从他一场车祸,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大明洪武朝。
他每天过得连狗都不如!
洪武朝的官场,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贪污六十两就要剥皮实草,老朱那把屠刀悬在每一个官员的脖子上。
他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
他只能靠着自己前世在现代企业里干财务总监的硬核本领,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地往上爬!
他不敢贪,不敢惹事,甚至每天都要把《大明律》当圣经一样背诵。
终于,他爬到了苏州府同知的位置。
可是他很清楚,靖难之役马上就要来了!
如果不趁早站队,他这种地方官,迟早要在朱棣和朱允炆的战火里变成炮灰!
“老子赌赢了!”
陆昭死死攥着那封信,手背上青筋暴起。
“朱允炆果然吃我那一套!”
什么清流名教,什么孔孟之道。
在削藩打仗、国库空虚的生死关头,能弄来钱的,才是大爷!
“劳烦回禀殿下。”
陆昭将信笺贴身收好,抬起头,眼神中透着饿狼般的野心。
“下官这就交接公务,今夜便乘快船进京!”
……
两日后,深夜。
应天府,东宫外院的一处隐秘水阁。
四周的宫女太监早已被全部屏退,只有几名绝对心腹的死士守在十步开外。
水阁内,一盏孤灯摇曳。
朱允炆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阵夜风卷着凉意涌入。
陆昭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袍,快步走进水阁。
他没有犹豫,看清那抹月白色的背影后,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
“臣苏州府同知陆昭,叩见皇长孙殿下!”
朱允炆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脚底下的这个年轻官员。
没有文人的清高,骨子里透着一股市侩气。
“起来吧。”
朱允炆走到大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锦凳。
陆昭谢恩落座,半边屁股悬空,姿态恭敬,但腰背挺得笔直。
“你的《理财十策》,孤看了。”
朱允炆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通篇没有一句圣人教诲,字字句句,全是从士绅嘴里抠钱的狠招。”
朱允炆盯着陆昭的眼睛。
“陆昭,你可知,你若将这份折子递到奉天殿,明日就会被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淹死?”
陆昭毫不避讳地迎上朱允炆的目光。
“殿下。”
“文臣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人,但国库没钱,大明江山会死人!”
陆昭的声音铿锵有力,透着绝对的自信。
“臣是个俗人,不懂什么治国大道。”
“臣只知道,殿下如今面临的,不是文章写得好不好的问题。”
“而是东宫的钱袋子,漏没漏的问题!”
朱允炆眼神一凛。
“苏州五十条折色丝绸沉船,此事,你最清楚。”
“孤要你查明此案!”
陆昭嘴角挂起冷笑。
“殿下,这案子根本不需要查。”
朱允炆眉头紧锁。
“不需要查?”
“正是!”
陆昭猛地倾身向前。
“那五十条船沉在苏州运河,不过是个障眼法!”
“上等的丝绸,早就被地方官商勾结,暗中发卖给了海商,换成了真金白银填了他们自己的窟窿!”
“船里装的,全是裹着烂布的石头!”
“殿下若只是想理平这笔烂账,臣半个时辰就能弄出一份毫无破绽的折子。”
“但是!”
陆昭死死盯着朱允炆。
“殿下要的,真的是账平吗?”
朱允炆的心脏猛地一跳。
前世亡国的惨痛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是啊,账平了有什么用?钱还是没到国库里!
“殿下要的,是钱!是握在手里的刀把子!”
陆昭双手按在膝盖上,语速极快。
“臣那《理财十策》,苏州清丈田亩只是牛刀小试。”
“真正能让大明国库充盈,让殿下底气十足的,是臣后面写的‘预算’、‘盐漕’、甚至……‘海贸’!”
海贸!
这两个字一出,朱允炆霍然变色。
“放肆!”
朱允炆低喝一声。
“皇爷爷严下海禁令,片板不得下海!你敢提海贸?!”
陆昭根本不退缩,反而笑得更加张狂。
“殿下!”
“海禁禁的是老百姓,禁得住那些江南士绅和沿海豪强吗?”
“他们私底下走私赚得盆满钵满,朝廷却连个铜板的税都收不到!”
“臣有一法,名为‘市舶司革新’,表面设卡,实则抽分!”
“只要殿下给臣一道密令,臣有把握,在不动声色间,每年为东宫私库,多抠出百万两白银!”
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允炆的脑门上。
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疯子!
眼前这个陆昭,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大明律的边缘疯狂试探。
可是。
这正是朱允炆现在最渴望、最急需的刮骨钢刀!
黄子澄和齐泰只会让他去读死书,让他去讲仁义。
而陆昭,直接把血淋淋的银子,捧到了他的面前!
水阁内。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朱允炆看着陆昭那张满是野心的脸。
他突然站起身。
走到陆昭面前。
在陆昭惊骇的目光中。
这位大明皇长孙,竟然双手抱拳,对着一个从五品的地方同知,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殿下!使不得啊!”
陆昭吓得赶紧趴在地上。
“先生大才。”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如玉,重新戴上了那副完美的贤君面具。
“孤前些日子,被些许俗务迷了眼。”
“今日听先生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
“苏州沉船的底档,孤明日便命人全部移交先生。”
“先生若不弃,孤愿以师礼待之,这东宫钱粮核算之事,便全权仰仗先生了!”
陆昭激动得浑身发抖。
“臣,万死不辞!”
一番君臣相得的戏码唱罢。
陆昭怀揣着的亢奋,由太监秘密领着退出了水阁。
直到水阁的门被重新关上。
朱允炆脸上那温和谦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陆昭……”
朱允炆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深邃的眼底,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精光。
“此人之才,不在林默之下……”
“甚至,他比那个缩头乌龟,更敢想,更敢杀!”
朱允炆猛地攥紧拳头。
“三弟啊三弟。”
“你有林默替你算账又如何?”
“孤倒要看看,你那把藏在暗处的算盘,能不能硬得过孤手里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