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
夜深了。
朱允炆在脑海中,一遍遍、疯狂地搜寻着建文四年的所有记忆。
没有陆昭。
怎么会没有?!
一个能写出《理财十策》,精通算筹、火耗、折色,甚至能爬到苏州府同知这种肥缺位置的实干酷吏。
在削藩打仗,国库空虚到老鼠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的靖难时期。
自己身为大明皇帝,怎么可能弃之不用?
朱允炆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过母妃吕氏留下的那个檀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陆昭托人送来的投名状。
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几本厚厚的册子,以及一叠手稿。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理财十策》。
翻开第一页。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之乎者也。
字字句句,全是实务!
“江南士绅隐匿田亩,致使国库空虚,当以酷法清丈,抗拒者,杀!”
“地方耗羡,名目繁多,皆入私囊。当归并一统,设为常例,余者皆禁,违者,剥皮实草!”
朱允炆越看,越是凝重。
这哪里像地方文官写的东西。
他放下《理财十策》,拿起了下面那叠手稿。
这是陆昭在苏州府私底下推行钱粮核算的底本。
“四柱清册?”
朱允炆看着那四个清晰的类目,瞳孔猛地一缩。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进项、出项、结余,被这划分得清清楚楚!
还有下面附带的“鱼鳞图册”丈量草图,把哪家哪户占了多少地,画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
陆昭的手稿里,还详细罗列了地方官吏最惯用的几种贪墨手段。
朱允炆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条批注上。
“河工水运漂没之法:凡遇运河风平浪静,却有大宗官物沉底者,皆乃李代桃僵。
先将上等官物掉包发卖,装入劣质粗布或河石填舱,随后凿沉船只,毁尸灭迹,谎报风灾天灾。”
看到这一段。
朱允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苏州府折色丝绸沉船案!
五十条船,在平缓的运河里,遭遇所谓的百年不遇狂风,连船带几十万匹上等丝绸,沉得干干净净!
陆昭写在手稿里的套路,和苏州府递上来的奏报,严丝合缝!
“砰!”
朱允炆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刚才齐泰和黄子澄那两张大义凛然的脸。
“神罚?”
“君子远庖厨,亦远算筹?”
去你妈的君子!
朱允炆双眼猩红。
前世的记忆如同锋利的刀片,将他自诩为“一代明君”的骄傲割得支离破碎。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起兵造反。
他急召齐泰、黄子澄入宫议事。
那是两个他最倚重的“顾命大臣”啊!
可是,当他问及国库还能支撑大军打多久的仗时。
黄子澄是怎么说的?
黄子澄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引经据典地说什么“燕王大逆不道,天下共击之,王师必有如神助,粮草自足”。
齐泰呢?
齐泰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仁义之师,百姓自会箪食壶浆以迎”。
箪食壶浆?
放屁!
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开拔,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户部拿不出钱粮,前线将士连饭都吃不饱,谁给你卖命打仗!
直到最后,燕军兵临城下。
这帮只会念经的清流文臣,除了写那花团锦簇的讨贼檄文,连一两银子、一石粮食都变不出来!
“我前世……”
朱允炆捂着脸。
“我前世,竟然就是靠着这群废物在治国?”
“难怪……难怪孤会被四叔打得亡国自焚!”
血淋淋的现实,终于在重活一世后的今天,彻底揭开。
孔孟之道,安抚不了北疆的骄兵悍将!
仁义道德,换不来真金白银的军饷!
要想坐稳这把龙椅,手里就必须握着一把能把天下钱粮刮得干干净净的刮骨钢刀!
朱允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抢先一步霸占了林默。
可林默再能算,那也是个胆小怕事、不敢得罪人的缩头乌龟!
而这个陆昭,是一条为了向上爬,敢把江南士绅得罪得干干净净的疯狗!
朱允炆停止了呜咽。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
他终于想通了。
为什么前世的记忆里,没有陆昭这个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江南,那是大明文官集团的根基所在,是清流们的钱袋子。
陆昭在苏州府搞四柱清册,清丈田亩,等于是在挖那些江南士绅的祖坟!
按照前世原本的历史轨迹。
这种毫无背景、又下手狠辣的底层酷吏,绝对活不到靖难之役!
他肯定会被朝堂上那些像齐泰、黄子澄一样的清流言官,群起而攻之!
他们会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弹劾他“与民争利”、“横征暴敛”、“贪酷误国”!
前世的自己,满脑子都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看到那满天飞的弹劾奏折,为了平息江南士绅的怒火,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旨,砍了这种“奸臣”的脑袋!
“原来……是孤自己,亲手杀了他!”
朱允炆喉结滚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和后怕,涌上心头。
如果今天听了黄子澄的鬼话,拿着一本写满“神罚”的折子去奉天殿交差。
皇爷爷绝对会用端砚砸碎自己的脑袋!
“不!”
朱允炆霍然起身。
月白色的里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世,孤绝对不会再做被文官裹挟的瞎子!”
“既然这帮酸儒查不清账,弄不来钱。”
“那孤就用疯狗!用酷吏!”
朱允炆走到大案前,眼底燃起狂热的野心。
“来人!”
寝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殿下。”
朱允炆双眼放光,语气森寒。
“拿孤的手书,去联系吕家在苏州的暗线。”
“告诉陆昭,他的投名状,孤收了!”
“让他连夜动身,秘密进京见孤!”
“那五十条沉船的丝绸底账,孤要他亲自帮孤掰开揉碎了查!”
太监浑身一震,连忙磕头。
“奴婢遵命!”
太监退下后。
朱允炆转身,看向东宫偏殿的方向。
“三弟。”
“林默是个好算盘。”
“但孤的这把刀,可是带着血的!”
“泰州天火?苏州沉船?”
“咱们就看看,谁先在这泥潭里,把对方给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