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右侍郎公房。
桌案上,那份由锦衣卫刚刚送来的《泰州粮仓天火毁损底档》。
朱允熥没有去看那份卷宗。
他正拿着一把小刻刀,百无聊赖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等着林默发话呢。
“砰!”
公房的门被推开。
贴身太监王强溜了进来。
“殿下!打听清楚了!”
王强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书案前,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皇上刚才给户部前堂也下了旨意!”
“二殿下那边,领的是《苏州府折色丝绸沉船案》的底档!”
“同样是以一月为限,让二殿下理清亏空,呈报御览!”
听到这话。
朱允熥修剪指甲的动作,停住了。
“苏州府?丝绸沉船?”
朱允熥丢下小刻刀,一把抓过桌上的大明江南堪舆图。
“哗啦——”
从苏州府的运河道,一路顺着水脉往上划到“泰州”这两个字上!
“嘿。”
“皇爷爷这手牌,玩得可真够绝的。”
林默探着脖子看了一眼地图。
“殿下,这话怎么说?”
朱允熥指着地图上的两点。
“大明江南的赋税,苏州是丝绸折色的重镇,泰州是粮食本色的中转大仓。”
“泰州的粮仓,上个月刚被一把‘天火’烧了个干净,几十万石粮食化为灰烬。”
“而苏州那边,解送入京的折色丝绸,紧接着就在运河里遇到了‘百年不遇’的狂风,连船带货全都沉了底!”
朱允熥看着林默。
“林师,你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这事,有这么巧的吗?”
林默作为管钱粮的行家,他只要脑子稍微一转,就嗅到了这里面那股贪腐恶臭。
“苏州的丝绸,是可以和泰州的本色粮,在私底下做兑换平账的……”
林默的声音发着颤。
“这是……这是一根藤上的两只大毒瓜啊!”
“没错!”
朱允熥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什么天火!什么狂风!”
“这分明就是底下那帮贪官,为了掩盖他们互相挪用、掏空国库的罪证,联手演的一出毁尸灭迹的戏!”
“皇爷爷把这两个案子分开,一人扔了一个。”
朱允熥直起身,眼底的战意轰然爆裂。
“这不是什么同案双查!”
“这是一场赛跑!”
“这两个案子的底层逻辑是连着的,只要谁能先一步把手里的账查穿,就能顺藤摸瓜,把另外一桩案子的底牌也给掀了!”
“谁先查穿,谁就是赢家!”
朱允熥转过头,揪着林默的衣服。
“林师!”
“别装死了!给我干活!”
“这把火要是烧不到苏州府那帮人的头上,咱们俩就得被皇爷爷一起扔进泰州的废墟里点天灯!”
林默无奈了。
他真的不想掺和这些事啊,但朱元璋不知咋想的,把自己和这小王八蛋连在一起。
贼船已经离港。
焊死了!
“微臣……微臣这就去算!”
……
与此同时。
东宫,朱允炆寝殿。
殿门紧闭。
朱允炆端坐在黄花梨大案前,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案头上,堆着苏州府折色丝绸沉船案的厚重底档。
而在他的下首。
东宫伴读黄子澄,以及兵部主事齐泰,这两位名满天下的清流名臣,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锦凳上。
“两位大人。”
朱允炆强压着心头的焦躁,将其中一本账册推了过去。
“苏州府的账,乱如麻线。”
“这上面记录的丝绸折算火耗、水路漂没的例定损耗,以及沿途各关卡的抽分解解费……”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帮孤算算,这五十条船的丝绸沉底,到底给国库造成了多少实额的亏空?”
黄子澄捋着颌下的长须,神色间满是凝重。
他站起身,对着朱允炆深深一揖。
“殿下,臣以为,此时去锱铢必较那些铜臭数目,乃是落了下乘!”
朱允炆眉头猛地一跳。
“下乘?”
“正是!”
黄子澄慷慨激昂地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苏州运河历来平缓,何来百年不遇之狂风?”
“此乃天降异象,示警于朝廷啊!”
“必是苏州地方官吏平日里横征暴敛,德行有亏,惹怒了上天,这才降下神罚,淹了那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一旁的齐泰也赶紧站起身,连连附和。
“黄大人所言极是!”
“殿下乃是储君之选,理应从‘德行’入手。”
“臣建议,殿下当立刻上疏陛下,引经据典,痛陈苏州官场之腐败,请旨将苏州知府及一众佐贰官锁拿问罪,以正朝纲!”
“至于那些繁杂的账目……”
齐泰面露不屑。
“君子远庖厨,亦远算筹。”
“那些下九流的商贾之术,交由户部底下的那些刀笔小吏去盘算即可,殿下何必为此等俗务伤了心神?”
轰!
朱允炆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德行?
神罚?
去你妈的神罚!
皇爷爷把账本拍在桌子上,要的是确凿的亏空数字!
要的是能拿来杀人抄家的铁证!
你们这帮只会读死书的酸儒,连个仓廪损耗都算不明白,竟然想让孤拿着一本“天道警示”的折子去奉天殿交差?
“孤知道了。”
朱允炆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
“两位大人劳顿,先退下吧。”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皆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臣等告退,殿下早歇息。”
两人一走。
“砰!”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苏州底档狠狠扫落在地!
“废物!”
“一群只会引经据典的废物!”
朱允炆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双眼猩红。
前世的靖难之役,就是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清流,在朝堂上纸上谈兵,把他硬生生逼到了亡国自焚的绝境!
这一世,到了查账的关键时刻,他们依然只会念经!
“林默……”
朱允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嫉妒得发狂!
朱允熥那个草包,凭什么能霸占着林默那种算学神仙?
如果没有一个懂钱粮实务的高手帮忙,这本苏州的烂账,他就算看瞎了眼也理不出头绪!
难道这一局,又要输给他?
就在朱允炆几近崩溃的边缘。
“吱呀——”
寝殿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太子妃吕氏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在嬷嬷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内殿。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账册,又看着双眼通红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允炆。”
吕氏走上前,弯下腰,亲手将那些账册一本一本地捡了起来,重新放在案头上。
“母妃……”
朱允炆跌坐在椅子上,神色颓丧。
“儿臣算不明白。”
“没有林默那种算筹高手,这账里藏着的猫腻,儿臣根本挖不出来。”
吕氏将披风解下,递给李嬷嬷,随后走到朱允炆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傻孩子。”
吕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大明朝的天下,难道就只剩下一个林默会算账了吗?”
朱允炆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母妃的意思是?”
吕氏眼底闪过算计。
“黄子澄他们,确实是一群酸儒。”
“但母妃这些年,替你在外头盯着,倒也留意过一些不在清流之列,却懂钻营实务的能人。”
吕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苏州府同知,陆昭。”
朱允炆愣了一下。
“苏州府同知?”
吕氏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锦凳上坐下。
“此人出身寒微,并非科班正途出身,因精通算学理财,一路从底层小吏爬上了同知的高位。”
“前些日子,他曾托人给吕家的暗线送了一份厚礼,并附上了一份《理财十策》。”
“那上面写的,全是如何核算地方钱粮、填补火耗亏空的手段。”
吕氏冷笑一声。
“这陆昭是个不折不扣的酷吏,野心极大,做梦都想攀上东宫的高枝。”
“他久在苏州府任职,那五十条沉船的丝绸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允炆,此人,或可用。”
听到这番话。
朱允炆原本灰暗的眼底,瞬间重新燃起希望。
苏州府同知!
这简直就是直接把查账的钥匙,塞进了他的手里!
朱允熥有林默算账又如何?
孤直接用苏州府的地头蛇来反水,看你还怎么跟孤斗!
“好!”
朱允炆激动得站起身,对着吕氏深深一拜。
“母妃雪中送炭,儿臣定不负母妃厚望!”
“明日儿臣便设法密见这位陆大人,定要赶在三弟之前,将这苏州沉船的惊天大案,彻彻底底地砸在奉天殿上!”
吕氏满意地笑了笑。
“夜深了,你且安歇,明日的事,母妃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说罢,吕氏重新披上披风,带着李嬷嬷悄然离去。
寝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油灯里的灯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朱允炆走到灯台前,拿起拨火棍,轻轻挑动着灯芯。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却布满狂热的脸庞。
“陆昭……”
朱允炆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试图再次在脑海中,从前世建文朝的记忆里,去搜寻这个精通理财、献上《理财十策》的实干酷吏。
按理说,这种能够在地方上爬到同知之位,又有如此野心和实务能力的官员。
在前世削藩急需钱粮的时候,自己绝对不可能弃之不用。
可是……
没有。
一片空白!
在建文帝那长达四年的皇帝生涯里,在满朝文武的花名册上。
陆昭这个名字,根本就不存在!
“陆昭……”
“前世的朝堂上……”
“为何孤,从未听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