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朱允熥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椅上。
手边的冰镇酸梅汤还冒着丝丝寒气。
前朝户部衙门里已经杀得血流成河,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在这儿躲着乘凉。
“殿下!殿下!”
院门外,王强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
这太监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两本厚厚的靛蓝色卷宗,跟做贼似的四下张望。
“叫魂呢?”
朱允熥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怎么去户部拿个案卷,去了这么久?”
王强凑到藤椅跟前,把那两本卷宗恭恭敬敬地放在小几上。
“我的小祖宗哎,您是不知道现在户部乱成什么样了!”
王强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八卦和惊骇。
“那位新上任的右侍郎陆大人,简直就是条疯狗!”
“他一上任,不去拜会同僚,直接把底下的书办骂了个狗血淋头,调了泰州和苏州的底档就闭门不出。”
“结果您猜怎么着?”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
“这才过了多久,他就把案子给理清楚了!”
“连茹尚书看了他交上去的条陈,都吓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允熥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
目光落在那两本卷宗上。
陆昭?
那个被二哥朱允炆连夜调进京城,用来对付自己的地方同知?
“拿过来。”
朱允熥伸出手。
王强赶紧把卷宗翻开,递到朱允熥的手里。
“这是茹尚书刚刚批阅完的誊抄本,奴婢拿着您的对牌,硬是从主事手里给要过来的。”
朱允熥没有理会王强的表功。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了卷宗的纸页上。
一开始,他心里还带着几分轻蔑。
一个大明朝的土着官僚,就算再精通算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清两笔天大的糊涂账?
可是。
当他看清卷宗上那一行行蝇头小楷时,他眼底的轻蔑瞬间凝固。
【泰州粮仓火损,乃地方官吏掩盖贪墨之举。】
【臣查阅泰州县志,七月十五夜,晴,无云,无雷。天火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朱允熥的呼吸猛地一滞。
天气记录?
这狗东西竟然绕开了繁杂的粮草数字,直接去查了县志的气象记录!
一击毙命!
朱允熥手指微颤,迅速翻开下一页。
【苏州丝绸沉船,需调阅沿途驿站通关文牒。】
【若有大批马车过境,而水路却遭灾,则实物必已被掉包发卖,沉船者,石块烂布耳。】
朱允熥猛地站起身!
他身下的藤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不仅看破了套路,连具体的操作手法都写出来了!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他现在如同见了鬼一般。
【抽样盘点】!
【交叉比对】!
【内控分离】!
轰!
这十二个字,犹如十二道霹雳,狠狠劈在朱允熥的天灵盖上。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大明朝的官场里,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词汇!
抽样盘点?交叉比对?
一个古代科举都没考过的苏州府同知,不仅能熟练运用这些方法,还能将其总结成系统性的理论,冠以如此精准的名词?!
“老乡……”
朱允熥死死攥着手里的卷宗。
“绝对是老乡!”
“这个陆昭,竟然也是个穿越者!”
朱允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世界疯了吗?
他自己是一个,林默那个缩头乌龟极有可能也是一个,现在,朱允炆竟然又挖出来一个!
而且,这个新来的穿越者,攻击性强得离谱!
“好啊……好啊……”
“二哥,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随手一挖,就挖出个带外挂的猛人。”
如果让陆昭这种精通现代财务审计的疯狗,彻底掌控了户部,辅佐朱允炆掌控了大明的钱粮。
那自己这微弱的优势,瞬间就会被碾压成渣!
“王强!”
朱允熥一把将卷宗拍在小几上。
“去户部!”
……
户部衙门,左侍郎公房。
林默正瘫在太师椅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房顶。
陆昭的那份条陈他已经看过了。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万头羊驼在狂奔。
这日子没法过了,大明朝的官场快成穿越者交流大会了。
“砰!”
公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林默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朱允熥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关门!出去守着!”
朱允熥冲着门外的王强吼了一嗓子。
木门被死死关上。
公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朱允熥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那两本卷宗“啪”地一声砸在林默的面前。
“林师。”
“这东西,你看过了吗?”
林默看了一眼封皮,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装傻,但看着朱允熥那仿佛能吃人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看过了……”
朱允熥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
背对着林默,双手背在身后,看向窗外那刺眼的阳光。
公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息。
朱允熥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没有了往日的孩童伪装,也没有了那种皇族的高高在上。
“林默,看来,咱们这儿,又多了一位老乡啊。”
“他甚至将账扯到淮西将领上了!”
“你有什么办法限制一下这位老乡吗?”
嗡——
林默的脑子瞬间宕机了。
朱允熥没有回头,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穿越者,他能提出这些现代审计的法子,就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土着。”
朱允熥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
“这个陆昭。”
“若是能收服,那便是大才。”
“若是不能……”
朱允熥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那就是大患!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趁他羽翼未丰,弄他!”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默抬起头,那张脸上,布满了迷茫、惶恐。
以及一个封建官僚听到大逆不道之言时的惊惧。
“殿……殿下……”
林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清澈且愚蠢。
“臣……臣愚钝。”
“臣实在听不懂殿下所言……”
“殿下说的话太过深奥,臣这榆木脑袋,实在是不明白殿下在指什么……”
“求殿下明示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着把“蠢”和“无知”演绎到了极致的户部左侍郎。
他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装!
你特么接着装!
装你二大爹的番茄炒蛋!
朱允熥在心底疯狂地咆哮,差点没忍住一脚踹在林默的脸上。
这苟王是真的把装死这门手艺练到化境了!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装傻充愣!
朱允熥盯着林默那微微发抖的后背,看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发作。
也没有强行去揭穿这层窗户纸。
“好。”
朱允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蒙着一层面纱也好。
既然你不想认,那我就接着陪你演。
反正我已经把话点透了,你也听懂了我的意思。
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反而能让你这种把苟道当信仰的人,为了不暴露身份,更加拼命地替我干活。
“林师既然听不懂,那便罢了。”
朱允熥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他弯下腰,亲手将林默从地上扶了起来。
顺手替他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
“孤也是最近看杂书看多了,胡言乱语,林师莫怪。”
朱允熥直视着林默那双依然装满迷茫的眼睛。
“不过,林师。”
“陆昭的这份条陈,父王和皇爷爷肯定会看。”
“他借着二哥的势,在这户部衙门里已经亮了刀子。”
“你这个新任的户部左侍郎,若是拿不出比他更漂亮的实务手段……”
朱允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很重。
“这户部的天,可就要变了。”
“到时候,林师就算想继续装糊涂,恐怕陆大人手里的刀,也不会答应啊。”
说完。
朱允熥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大步跨出公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下。
只留下林默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屋内。
直到朱允熥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林默才起身喃喃自语。
“小王八蛋,你以为老子愿意装?”
“老子要是不装,早被朱元璋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