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左侍郎公房。
林默盯着书案上的一份抄录卷宗,人傻了!
这份卷宗,是新任右侍郎陆昭,刚刚呈递给户部尚书茹太素的《苏州府钱粮清查实务手札》和《泰州粮仓天火毁损底档初步探查档》。
茹太素作为尚书,自然要让左右两位侍郎都传阅一番。
原本,林默只当这是那个疯狗为了争权夺利,写的一些标新立异的官样文章。
可是。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蝇头小楷时,他的一颗心,正疯狂地朝着无底深渊坠落。
手札的第一页,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抽样盘点】!
“凡查地方巨额亏空,切忌逐笔核对,当于十成账目中,随机摘取一成。”
“择其出入最繁之月,核其实数,若一成有误,则十成皆不可信!”
林默感觉自己的头皮开始一阵阵发麻。
“查账首重【交叉比对】!”
“不可单看钱粮出入之表,需调取同县之天象、水文、驿站通关文牒。”
“天象若晴,则水淹之辞自破;驿站若无大批车马过境,则火耗之数皆为捏造!”
翻到下一页。
【内控分离】!
“管钱者不得管账,管账者不得管印。”
“地方仓储,收粮、记账、看库之人,必须三方分离,互相掣肘,若有一方缺漏,三方同罪!”
啪!
林默手里的卷宗,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太熟了!
这套查账的逻辑,这套把贪官污吏往死里逼的操作手法!
在那些大明朝的土着官员眼里,这或许是陆昭这位“理财奇才”独创的酷吏手段。
但在他这个曾经做过现代财务审计的老油条眼里,这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
抽样!
交叉比对!
内控分离!
这他妈全是现代审计学里的核心基础框架!
一个古代从底层爬上来的府同知,就算再怎么精通算筹,也绝对不可能凭空总结出这种经历了现代商业社会几百年毒打才完善出来的系统性财务理论!
“同行……”
林默抬起头。
“那个姓陆的疯狗……真的是个穿越者!”
他原本以为,经过老朱的几次屠杀,穿越者们都不敢冒头了。
可现在,又一个不怕死的冒出来了!
而且,这个新来的穿越者,根本不打算苟!
他一上来就抱紧了皇长孙朱允炆的大腿,把现代审计手段当成了升官发财的屠刀,直接在户部衙门里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你想干什么啊……”
林默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在公房里来回踱步。
“你想靠着帮朱允炆弄钱,搏一个从龙之功?”
“还是说,你的系统任务,就是辅佐朱允炆登基?”
林默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如果陆昭的目的是辅佐建文帝。
那自己现在被老朱强行绑在朱允熥的战车上,岂不是成了陆昭眼中必须清除的绊脚石?
那个疯狗今天敢用天气记录去查泰州粮仓,明天就敢用同样的方法,把自己这个户部左侍郎的底裤给扒得干干净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林默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身走向书案,一把抓起那份抄录的卷宗,脑子里疯狂盘算着对策。
要不要告诉朱允熥?
只要自己跑到偏殿,把陆昭的底细抖搂出来,告诉那个十岁的小魔头:对面那个新上任的右侍郎,是个带外挂的现代人!
以朱允熥那种心黑手狠的行事作风,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趁着陆昭还没彻底成气候,直接动用常家的暗线或者老朱的猜忌,把陆昭给弄死!
可是。
林默迈向房门的脚步,僵在了半空中。
“如果我告诉了朱允熥……”
林默咬着嘴唇。
“我就等于向他彻底摊牌了!”
“我能看穿陆昭是现代人,就说明我也懂这些现代财会理论!”
一旦朱允熥确认了他也是穿越者,那之前的伪装就全白费了。
朱允熥那个疯子,为了争夺皇位,绝对会榨干他脑子里的每一个现代知识,把他当成最锋利的刀去和朱允炆硬拼!
退一万步说,就算朱允熥真的弄死了陆昭。
事后,朱允熥为了保密,会不会转头就把自己这个知晓一切的“老乡”也给灭了口?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斗争里,老乡算个屁!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不能说。”
林默慢慢退回书案前。
“绝对不能向朱允熥交底。”
“陆昭既然想出风头,那就让他去出!”
“他把现代审计手段用在明朝官场,这固然锋利,但也会把满朝文武得罪得干净!”
林默的眼神逐渐变得冷。
“老朱现在需要这把刀去刮骨疗毒,所以纵容他。”
“可等国库的钱捞够了,等那些淮西骄兵悍将真的被逼急了要造反的时候,老朱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把刀折断,拿陆昭的人头去平息众怒!”
古代的皇权,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平衡!
“先看戏。”
林默在心里做出了决断。
“在他们两个穿越者分出胜负之前,我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彻底的古代土着。”
“装作看不懂这些表格,装作听不懂他们的名词。”
“只要我足够废物,只要我表现得没有威胁,他们就不会第一时间把矛头对准我。”
“哪怕他们知道我是穿越者,我也死不承认!!”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官服,将那份卷宗塞进了抽屉里,落上铜锁。
然后,他走到铜镜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毫无生气的自己。
“一个朱允熥还不够,现在又特么来一个陆昭。”
“这大明朝,是穿越者批发市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