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陆昭刚刚坐进那间象征着右侍郎权柄的公房,连口茶都没喝,便直接扯开嗓子。
“来人!”
门外。
几个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的老书办,赶紧弓着腰碎步跑了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
陆昭没有废话,手指直接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去把太仓、漕运、盐引这三处的底册总纲,全给本官搬过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
“另外,去密档室,把前年泰州粮仓走水的卷宗调出来,本官现在就要看!”
几个老书办面面相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泰州粮仓?
那可是皇上昨天才下旨让左、右两位侍郎还有三殿下同查的惊天大雷啊!
这新上任的陆大人,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坐热,竟然直接就去捅马蜂窝?
“大人……”
领头的老书办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提醒。
“泰州那案子,牵扯太广,尚书大人交代过,那卷宗……”
“本官让你去搬!”
陆昭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老书办的拖延。
“本官分管仓场与漕运,查验粮仓底档乃是分内之事!”
“怎么?”
陆昭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惊堂木,“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本官使唤不动你们这些老油条了?”
“半个时辰内,卷宗若是不在本官的案头上,本官现在就扒了你们这身皮,填进刑部的诏狱里去!”
老书办吓得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从苏州府调来的陆大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按部就班的传统文官。
这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
“是!是!小人这就去!”
几个老书办连滚带爬地逃出公房,朝着密档室狂奔而去。
陆昭雷厉风行的做派,犹如一阵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户部衙门。
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已经通过东宫的眼线,飞到了朱允炆的耳朵里。
……
东宫,朱允炆寝殿。
“好!好一个陆昭!”
朱允炆手里捏着密报,兴奋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一扫前几日的阴霾与憋屈,重新焕发出了夺目的神采。
“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孤果然没有看错人!”
站在一旁的黄子澄,此刻也换上了一副欣慰的笑容。
“殿下慧眼识珠。”
黄子澄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这陆昭虽非科甲正途,但行事果决,正适合在这户部乱局中为殿下披荆斩棘。”
“有他在前冲锋陷阵,三殿下和那个只知道和稀泥的林默,必将相形见绌!”
朱允炆停下脚步,紧紧攥着拳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刀!
一把能毫不犹豫切开脓疮、替他把大明财权死死攥在手里的快刀!
朱允熥啊朱允熥。
你有林默那个缩头乌龟又如何?
孤手里的这把刀,可是带血的!
……
户部,右侍郎公房。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书案上。
陆昭将自己整个身子砸进太师椅里。
他的面前,堆放着厚厚一摞泛黄的卷宗。
《泰州粮仓天火毁损底档》。
陆昭没有急着去看那些冗长的粮草数目,也没有去看地方官府那花团锦簇的请罪折子。
他抽出其中一本记录当地风物天象的《泰州县志》,又翻开另一本由当地卫所呈递的《走水军报》。
两本册子,左右摊开。
陆昭双眼微眯,目光犹如精密的扫描仪,在两本册子的字里行间快速比对。
这套查账逻辑。
不是大明朝的四柱清册,而是现代审计最核心的“交叉核验”!
“天火?”
陆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嗤笑。
古代这些贪官污吏,遇到亏空平不了账,最喜欢用的招数就是“火龙烧仓”或者“水龙龙王借粮”。
把贪墨的罪证,一股脑儿推给老天爷。
陆昭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卫所军报上的一行字上。
【洪武十九年七月十五,夜半,天降雷霆,击中仓顶,天火燎原,数十万石军粮毁于一旦。】
雷火?
陆昭视线平移,落在了左边的《泰州县志》上。
手指顺着日期,一路往下滑。
七月十三。
七月十四。
七月十五!
找到了!
县志的天象记录上,赫然写着四个小字。
【夜晴,无风。】
陆昭的眼睛瞬间亮了,犹如黑夜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
“晴天?”
“万里无云,连个屁风都没有的晴天!”
陆昭抓起一支朱砂笔,在这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这雷霆,是从你娘的被窝里劈出来的吗?!”
太粗糙了!
大明朝的做账手段,在他这个曾经掌控现代财团资金流的财务总监眼里,简直就像是幼儿园小班的涂鸦!
地方卫所为了掩盖亏空,谎报雷击走水。
但他们忘了,泰州县衙那边负责记录天象的刀笔小吏,根本没分到这笔贪墨的赃款!
人家只会老老实实地记录当天的天气!
信息孤岛,导致了这致命的破绽!
“蠢货。”
陆昭扔掉朱砂笔,将两本卷宗猛地合上。
根本不需要去查那一笔笔复杂的粮草出入。
只要抓住这个天气记录的矛盾,泰州粮仓天火案,就是一桩铁打的人为纵火、毁尸灭迹案!
“有意思。”
陆昭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那封有着东宫私印的信笺。
他现在已经和朱允炆绑在了一条船上。
但他很清楚,朱允炆那种从小被养在深宫里、满脑子帝王心术却不知民间疾苦的封建皇孙,根本压不住他。
他要的,是权倾朝野!
是把这大明朝的国库,变成他个人随意拨弄的算盘!
至于那个传闻中突然开窍的三皇孙朱允熥?
还有那个让他都觉得有些看不透的左侍郎林默?
“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枪。”
陆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服。
既然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那就看谁的手段更黑,谁的刀子更利!
……
夜色降临。
东宫,外院水阁。
陆昭再次秘密觐见。
水阁内没有点几盏灯,昏暗的光线让气氛显得极为压抑。
朱允炆坐在大案后,看着陆昭呈上来的那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录,双眼瞪得滚圆。
“无雷?!”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昭。
“这……这泰州粮仓的大火,是人放的?!”
“数十万石军粮,难道全被他们私吞了?!”
陆昭站在大案前,背脊挺得笔直,语气笃定到了极点。
“殿下英明。”
“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绝对是一桩监守自盗、纵火灭迹的惊天大案!”
“只要殿下将这份气象县志和卫所军报同时拍在陛下面前。”
陆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无需再去核对那些繁杂的账目,这铁证如山,足以将泰州上下的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朱允炆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太快了!
才不到一天的时间!
林默和朱允熥那边还在对太仓和盐引的账目绞尽脑汁。
自己这边,就已经拿到了泰州天火案的致命死穴!
这就是陆昭的能力!
这就是这把带血快刀的威力!
“好!”
朱允炆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卷宗上。
“陆大人此番,立了首功!”
“孤明日一早,便去奉天殿,求见皇爷爷!”
“孤要亲手,揭开这群国之硕鼠的真面目!”
朱允炆难掩心头的亢奋。
但他毕竟是两世为人,深吸了几口气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陆昭,眼神变得深邃且冷酷。
“陆卿。”
“泰州粮仓,乃是大明军粮中转重地。”
“数十万石军粮的亏空,绝不是泰州地方几个小官能吞得下去的。”
朱允炆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黑夜里的幽灵。
“你且告诉孤。”
“这背后,能牵扯出军粮倒卖的人……”
“究竟是谁?”
水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似乎在权衡利弊。
足足过了十息。
陆昭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朱允炆,吐出了两个字。
“淮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