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下,犹如一块万斤巨石砸进了应天府这口看似平静的深潭。
整个京城的官场,彻底沸腾了。
这绝对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六部官员调动!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户部右侍郎林默,因为协助三皇孙查账有功,一步登天成了左侍郎。
而远在苏州府的同知陆昭,则是被二皇孙力荐,由吏部和都察院保举,连升三级,直接补了右侍郎的肥缺!
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全塞进了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衙门。
这是什么?
这是两位皇孙,在太子爷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摆开的擂台!
朝堂的风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诡异。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们,私底下已经开始疯狂串联。
夜幕降临。
几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黄子澄和齐泰等清流领袖的府邸后门。
书房内。
茶香袅袅。
“二殿下举荐的这个陆昭,行事果断,实乃我辈文臣楷模!”
一名御史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三殿下不过是个会耍泼耍赖的孩童,懂什么钱粮实务?那林默更是个只会和稀泥的泥菩萨。”
“只要陆大人在户部站稳脚跟,二殿下的威望必将如日中天!”
清流文官们几乎是一边倒地倾向了朱允炆。
在他们眼里,朱允炆仁厚好学,尊师重道,这才是大明朝最完美的储君。
至于那个不学无术、只会抱着火盆吃烤羊肉的三殿下?
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一封封表忠心的密信,被心腹下人塞进衣袖,趁着夜色,悄悄送往东宫外院的门房。
而另一边。
至于淮西勋贵那边。
凉国公府和开平王府的大门,关得死死的。
这帮留在京城没去北征的粗胚老将,聚在后院里大眼瞪小眼。
他们听说了盐引案,也听说了朱允熥在奉天殿上要了一百头羊的壮举。
“这小瘪犊子,脑子里装的全是草料吗?”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侯爷急得直拍大腿。
“这么大的功劳,不要兵权,不要封地,他娘的要了一百头羊?!”
“咱们常家的种,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吃货!”
没人敢去东宫偏殿接触朱允熥。
一是常茂和蓝玉这两根淮西的定海神针此刻全在边疆打仗,家里没个能拿主意的主心骨。
二来,这两天京城大街小巷里,多出了无数个推着粪车、挑着担子的生面孔。
那些人看似在干粗活,可那握着扁担的手上,全都有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老茧!
锦衣卫的暗网,已经把整个京城给罩死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找朱允熥串联,今晚蒋瓛的绣春刀就能架到谁的脖子上!
淮西勋贵们虽然粗鄙,但能在老朱手底下活到现在的,哪有一个是真傻子?
他们没有公然站队,但已经在暗中,悄悄向朱允熥递出了橄榄枝。
而在这场狂欢中。
那些真正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中立派老狐狸,比如茹太素等人。
一个个全都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他们太清楚了。
皇上既然敢把这两个刺头同时放进户部,那就说明,暗处一定有无数双锦衣卫的眼睛在盯着!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蹦跶。
谁就是皇上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锦衣卫的暗探们,犹如黑夜里的幽灵,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本本厚厚的名册,记录着谁家进了几顶轿子,谁家送出了几封密信。
流水一般地呈递进奉天殿的御案之上。
……
次日。
户部衙门。
左侍郎公房。
这间屋子比原先那间大了一些,摆设也更加考究。
可是。
林默坐在椅子上,简直如坐针毡。
高升了。
可他不仅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这屋子里到处都透着一股子死气。
外面那些主事、员外郎来给他道喜,他连门都没让进,全给轰了出去。
“完了……”
林默双手捂着脸,痛苦地揉搓着。
“那条叫陆昭的疯狗,今天就要来上任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吕氏把他推到左侍郎的位置上,就是要让他当活靶子。
只要他在接下来的泰州天火案和苏州沉船案中露出一点破绽,陆昭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一口咬碎他的喉咙!
“朱允熥你个坑货!”
要不是那小子非要把他拖下水,他现在还是个每天给神龛磕头、平平安安混日子的透明人!
就在林默绝望之际。
“笃笃。”
公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大人在吗?”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默浑身一个激灵。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习惯性地将腰背微微佝偻起来。
“进。”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崭新三品文官服饰的年轻人,迈步跨了进来。
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但眼神很有进攻性。
户部右侍郎。
陆昭!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林默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下官陆昭,初来乍到,特来拜会林大人。”
陆昭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礼数周全。
林默赶紧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绕过书案,双手虚扶了一把。
“陆大人客气了。”
林默挂上一副木讷呆板的笑脸。
“陆大人在苏州府理财有道,深得皇上和二殿下赏识,如今你我同堂为官,自当戮力同心,为国效命。”
他把“二殿下”三个字咬得极重。
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是谁的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陆昭顺势直起身子。
他没有接这句官场上的客套话。
而是转过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间宽敞的公房。
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一堆堆垒得整整齐齐的旧账册。
陆昭笑了。
他走到书案旁,毫不客气地伸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常例账。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公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不解。
这疯狗想干什么?
上来就想挑刺?
片刻后。
陆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将账册随手合上,转过头,看向林默。
那张清瘦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
“下官在苏州时,就久闻林大人的大名了。”
“今日一见这案头底档,果然名不虚传。”
陆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大人这账……”
“做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进出项对得严丝合缝,着实让人佩服。”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陆大人谬赞了,分内之事罢了。”
陆昭却摇了摇头。
他盯着林默那双躲闪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可惜啊。”
陆昭一字一顿,吐出了几个字。
“林大人账做得平。”
“可惜,没有资产负债表。”
闻言。
林默脸上的肌肉瞬间僵死。
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地震,!
资产负债表!!
大明朝洪武二十年!
户部的公房里!
一个刚刚从苏州府调进京城的地方官,对着他这个户部左侍郎,说出了“资产负债表”这五个字?!
这时代,他妈连复式记账法都还没影呢!
他死死地瞪着眼前的陆昭。
陆昭却依然保持着那种微笑。
“林大人。”
“怎么出汗了?”
陆昭伸手,指了指林默的额头。
“这京城的天,看来比苏州可是热多了啊。”
说完。
陆昭根本不理会已经石化在原地的林默。
他直起身,掸了掸崭新的官服下摆。
大步流星地转身,朝着公房门外走去。
直到那扇木门被重新关上。
林默只感觉全身都软了。
“nmd……”
林默在心底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这特么科学吗?!”
“又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