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滚出去!”
“全都给孤滚出去!”
朱允炆的声音变了调。
几个端着温水和巾帕、准备伺候他洗漱更衣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寝殿,顺手带上了那扇雕花木门。
“哐当!”
门栓落下的瞬间。
朱允炆那张在奉天殿上强撑着的面具,彻底撕裂!
“哗啦——”
端砚、徽墨、狼毫笔,还有那些他平日里用来装点门面的《大学》、《中庸》,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
墨汁四溅!
名贵的汝窑笔洗碎成了满地的瓷片。
这还不算完。
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向多宝阁。
将上面摆放的玉如意、前朝的青铜酒樽、名贵的珊瑚摆件,一件接着一件,疯狂地往地上砸去!
“砰!”
“噼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
他砸得极为压抑,连喘息声都刻意压制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因为他是朱允炆!
是吕氏精心教导出来的大明皇长孙!
他不能让巡逻的东宫侍卫听见,更不能让父王朱标的耳目察觉到他此刻的失态!
“为什么!”
朱允炆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咬着牙关。
他在奉天殿上被皇爷爷用端砚砸了一身的墨!
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鼻子骂作“自作聪明的蠢才”!
而那个被他踩在脚底下、被全天下当成笑话的废物三弟。
却在那轻描淡写之间,捅破了三十万引的惊天巨案!
不仅毫发无损地退了出来,甚至还得了皇爷爷一百头羊的赏赐,赚足了圣眷!
“这不可能!”
朱允炆双手痛苦地抓扯着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玉簪掉落在地,长发披散下来。
他完全无法理解。
前世的记忆里,朱允熥明明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啊!
那个懦弱到了极点、连跟自己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最后被圈禁在宗人府里,死得像一条狗!
怎么可能在今生,突然之间拥有了如此恐怖的实务洞察力?
那可是两淮盐引的底账!
连户部那些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算盘精,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死穴!
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画几个破格子,就能一眼看穿三十万引的空头亏空?!
这简直比活见鬼还要荒谬!
“难道……”
“难道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他也跟我一样……”
“重活一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停不下来。
如果朱允熥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那他之前种种装疯卖傻的举动,就全都有了解释!
他是在藏拙!
“好深沉的心机……”
“好恶毒的算计!”
朱允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以为自己带着建文帝的记忆,就能在这大明朝堂上翻云覆雨,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为响亮的耳光!
他不仅算错了太仓的密账,还亲手把朱允熥送到了皇爷爷的视线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
朱允炆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身。
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浸入水中,搓洗着墨迹。
“不能乱。”
朱允炆随手扯过一条帕子,擦干脸上的水渍。
“既然你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废物。”
“那孤,就绝不能再用对待废物的法子来对付你!”
之前的捧杀之计,宣告破产。
朱允熥已经彻底展现出了他在实务上的价值,皇爷爷和父王,绝对不可能再放任他沉沦。
硬碰硬去查账?
朱允炆在奉天殿上已经吃了一次大亏。
他很清楚,在理顺那些繁杂的钱粮数据上,自己绝对不是朱允熥的对手。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朱允炆坐在一张尚算完好的椅子上,闭上双眼。
大脑开始飞速复盘。
从朱允熥“急火攻心”醒来后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在他脑海中逐一闪过。
突然!
朱允炆睁开眼睛。
“林默!”
对!
就是这个人!
朱允熥所有的底气,所有的转变。
全都是从父王指派这个户部右侍郎去教习算学开始的!
朱允炆努力在自己前世建文朝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没有。
查无此人!
在洪武朝时期,户部的官员就像菜地里的韭菜,被皇爷爷割了一茬又一茬。
空印案、郭桓案,哪次不是人头滚滚?
他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孙、后来的皇帝,根本没必要去记住一个可能早就在某次大案中被剥皮实草的侍郎。
可是今天!
在奉天殿上,这个林默的表现,实在太诡异了!
两淮盐引三十万的惊天亏空被当众捅破。
这等于是在户部尚书和侍郎的脸上狠狠扇巴掌!
按照皇爷爷那暴烈的性子。
林默作为分管财税的右侍郎,没有察觉出这种假账,当场就该被蒋瓛拖出去砍了脑袋!
可是结果呢?
皇爷爷不仅没杀他。
反而在他背下了“教导皇孙”的锅之后,顺水推舟,让他继续协助朱允熥查账!
“能让皇爷爷在暴怒之下,依然忍住杀心继续任用的人……”
朱允炆手指轻轻叩击着椅子扶手。
“这绝不是个普通的窝囊废!”
“他在装!”
“整个户部,甚至满朝文武,都被他那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做派给骗了!”
朱允炆的政治嗅觉何等敏锐。
他瞬间就看透了林默在朱元璋心里的定位。
一把没有背景、没有党羽、只能死死依附于皇权的锋利算账刀!
“朱允熥啊朱允熥。”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借着装疯卖傻的由头,死死抱住林默这条大腿。”
“表面上是你画了几个格子看穿了盐引亏空。”
“实际上,全都是这个林默在背后指点你吧!”
在朱允炆的逻辑推演中。
朱允熥就算再怎么重生、再怎么藏拙,毕竟受限于年龄和阅历。
不可能凭空掌握那么精深的查账手段。
真正的操盘手,必然是那个深藏不露的林默!
林默看出账目有问题,但不敢明说,于是借着教算学的名义,把线索透给朱允熥。
两人一唱一和,在奉天殿上演了这出大戏!
“既然你最大的底牌是林默。”
“那孤,就折断你这张底牌!”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窗棂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直接对朱允熥下手,风险太大,一旦引起父王和皇爷爷的警觉,得不偿失。
但是。
对付一个毫无根基的户部侍郎,那手段可就太多了。
只要能把林默拉拢过来,变成自己手里的一条狗。
或者,干脆借刀杀人,让他在这吃人的官场里死于非命!
朱允熥那小子没了林默的指点,还不就瞬间被打回原形?
不对,算了!
三品大员的死亡,还是皇爷爷的“心腹大臣”,绝对会引起皇爷爷疯狂查办。
“来人!”
朱允炆冲着门外冷喝一声。
门栓被小心翼翼地拉开。
心腹太监弓着腰,战战兢兢地迈进门槛。
当他看到满地狼藉的寝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去。”
朱允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沉。
“给孤准备一份厚礼。”
“明日散朝后,派人暗中送到户部右侍郎林默的府上。”
“记住,做得干净点,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太监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奴婢遵命!”
朱允炆重新看向窗外。
既然要斗,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狠。
林默,孤倒要看看,在从龙之功和无尽财富的诱惑面前,你这把老骨头,究竟能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