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外。
哭爹喊娘的嚎叫声直冲云霄。
大批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各大公房,绣春刀的刀背毫不留情地砸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脸上。
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夹杂着绝望的求饶,把整个六部衙门变成了人间炼狱。
两淮盐引案的雷暴了。
老朱的屠刀,已经饥渴难耐。
而在这片兵荒马乱之中,右侍郎公房却犹如台风眼一般,很安静。
“吱呀——”
公房的门被推开。
朱允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挂着在奉天殿里讨要烤羊肉时的那副憨傻笑容。
贴身太监王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满脸堆笑。
“殿下,皇上赏的羊,奴婢已经让人去光禄寺挑最肥的了。”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滚出去。”
声音极冷。
王强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朱允熥转过头。
“带人守住院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你敢偷听半个字,孤活剐了你!”
王强吓得双膝一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砰!”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重重合上,插上门闩。
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公房里。
林默正缩在书案后面,手里抓着一把算盘,但心思却不在账本上。
他现在听到外面的惨叫声,心都在滴血。
这全拜眼前这个十岁小魔头所赐!
朱允熥转过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案前,大马金刀地拉过那张太师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双腿直接架在了桌面上。
此时的朱允熥,哪里还有半点唯唯诺诺的烂泥模样。
他微微扬起下巴。
“林师。”
朱允熥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戏演完了,外面正在杀人,咱们关起门来,说点敞亮话。”
林默缩着脖子,咽了一大口唾沫。
“殿、殿下……微臣听不懂。”
“别装了。”
朱允熥冷笑一声,直截了当。
“你在这户部装孙子装了这么多年,无非就是为了保命。”
“可是今天之后,你已经彻底被皇爷爷绑在了我的船上。”
“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朱允熥身体前倾,双眼死死盯住林默。
“跟着我。”
“辅佐我登上帝位。”
“只要你尽心尽力,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生杀大权,无尽财富,乃至开国功臣才有的免死铁券,我都给你弄来!”
诱惑!
这绝对是封建时代任何一个臣子都无法拒绝的终极诱惑!
从龙之功!
林默听完这番话,头皮一阵发麻。
免死铁券?
去你大爷的免死铁券!
老朱发了多少丹书铁券,最后那些人死得有多惨,你心里没数吗?
拿这种催命符来诱惑老子,真当老子是明朝土着啊!
林默在心里疯狂咆哮。
一旦答应,那就是实打实地卷入了夺嫡的修罗场。
眼前这个小狐狸,连亲爹和亲爷爷都敢算计,跟着他混,哪天被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没有纳头便拜,也没有表现出被看穿后的惶恐。
他将双手收拢在宽大的绯色衣袖里,腰背习惯性地佝偻着。
“殿下折煞微臣了。”
林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木讷。
“微臣只是个算账的吏员,眼睛瞎,耳朵聋。”
“不懂什么是天下大事,更不懂什么从龙之功。”
他抬起头,透着油盐不进的麻木。
“微臣拿的,是大明的俸禄。”
“听的,是当今圣上的旨意。”
“圣上让微臣怎么做,微臣就怎么做。”
“其余的,微臣算不明白,也不敢算。”
这番话。
滴水不漏!
将苟道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不拒绝,不答应,直接把最大的护身符——朱元璋,给搬了出来。
意思很明确:老子是皇上的人,只听皇上的,夺嫡这种破事,别来沾边!
说完。
林默恭恭敬敬地对着朱允熥深施一礼。
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摞旧账本。
“这几本常例账,是圣上吩咐要核查的。”
“殿下天资聪颖,自己慢慢看吧。”
“微臣还得去前堂回禀茹尚书,先行告退。”
没有丝毫犹豫。
林默转过身,迈着细碎的步子,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
公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木门,眼底并没有被拒绝后的暴怒。
他只是轻轻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老狐狸,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前世自己招揽他的时候,他也是这套说辞。
无论自己许诺多大的利益,他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死死缩在老朱的王八壳里不出来。
“不对劲。”
朱允熥喃喃自语。
一个人,再怎么贪生怕死,在面对从龙之功的诱惑时,情绪也会有波动。
可林默没有。
他拒绝得太干脆,太理智。
朱允熥闭上眼睛,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自己是一个穿越者,背负着系统下发的“君临天下”任务。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为了赚取那笔救命的奖金,他只能在这深宫里拿命去拼。
那么林默呢?
一个现代人,莫名其妙穿越到杀官如麻的洪武朝。
没有任何外戚背景,没有任何势力支持。
竟然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还爬到了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的高位!
这合理吗?
在空印案、郭桓案这种屠戮了几万名官员的政治清洗中,他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难道……”
朱允熥猛地睁开眼睛。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难道他也有系统?!”
这个猜测一旦在脑海中生根,就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对!
只有这个解释!
如果林默也是带有系统的穿越者,那他种种异于常人的举动,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他之所以这么疯狂地苟着,不站队,不参与夺嫡。
极有可能是因为他的系统任务,根本就不是争霸天下!
而是生存!
或者是某种需要通过保持中立才能完成的特殊条件!
朱允熥坐直了身子。
“原来如此。”
“我前世一直把你当成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土着去招揽,用封建权力的那一套去诱惑你。”
“方向错了。”
如果林默身上真的有系统,那世俗的权力、金钱、甚至免死铁券,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废纸。
能驱使他的,只有他自己的系统任务!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一丝窗缝,看着外面依然被锦衣卫封锁的户部衙门。
“硬拉你上船是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玩法。”
朱允熥的眼神变得深邃。
想要拿捏一个拥有系统的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到他的任务逻辑。
然后,卡他的任务!
只要我掌握了触发你系统惩罚的机制,或者捏住了你完成任务的命脉。
哪怕你再怎么想苟,也得乖乖给我当狗!
“林师。”
“藏得够深的啊。”
朱允熥伸了个懒腰。
当务之急,不是去强迫林默站队。
而是要继续在朱元璋面前,维持住那个“虽然有点蛮劲,但本质依然憨傻”的绝佳人设。
不能让老朱和吕氏察觉到自己穿越者的底细。
同时,在接下来户部的查账日常中,贴身观察林默。
找出他的痛点。
找出他的系统!
“咱们来日方长。”
朱允熥抓起桌上的一本烂账。
大步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