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咱的大明才开国多少年?”
朱元璋缓缓往前迈出一步,目光扫过群臣。
“是觉得咱老了?”
“还是觉得咱这双手,提不动刀了?”
朱元璋爆吼。
“拿大明的盐政当自家的钱庄!”
“拿空头白条去套朝廷的真金白银!”
“蒋瓛!”
站在大殿角落里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蹿出列。
“臣在!”
“传咱的旨意!”
朱元璋指着殿门外。
“即刻起,全城戒严!”
“锦衣卫倾巢出动,给咱封锁户部,以及两淮盐运司驻京办的一切卷宗!”
“凡是涉案的户部官吏、盐商,统统给咱锁进诏狱!”
“咱倒要看看,这三十万引空头盐引,究竟肥了哪些国之蟊贼的腰包!”
蒋瓛猛地抱拳,绣春刀的铜环撞击出清脆的杀音。
“臣遵旨!”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一身煞气大步跨出奉天殿。
大殿内。
户部尚书茹太素已经傻了。
文官队列中,凡是平日里与两淮盐商有过书信往来、收过“冰敬炭敬”的官员,此刻全都吓得肝胆俱裂。
而武将队列中。
那群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淮西勋贵们,此刻同样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虽然不直接掌管户部账目。
但大明朝谁不知道,两淮盐业这块肥得流油的肥肉,里面藏着多少武勋将领的暗股?
那些盐商孝敬过来的银子,被他们拿去买田置地、豢养家丁、维持奢靡无度的排场!
一旦锦衣卫那群疯狗顺藤摸瓜彻查到底。
这把火,必将烧穿淮西一脉的底裤!
朱元璋站在御阶边缘,冷眼看着底下这群瑟瑟发抖的群臣。
杀戮的风暴,已经在这位开国大帝的心头酝酿成型。
片刻之后。
老皇帝胸膛的起伏渐渐平息。
他缓缓转过头。
朱允熥!
老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三十万引的惊天大案,绝不是林默那个怂包敢主动掀出来的。
不管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份功劳,实打实地摆在台面上!
“小老三。”
朱元璋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狂暴,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躲在盘龙柱阴影里的朱允熥,急忙挪了出来。
乖乖行礼。
“孙……孙儿在。”
“你这次去户部,算是替咱,替大明立了天大的功劳。”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说吧。”
“你想要什么赏赐?”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旁的太子朱标有些惊惧的看着自己的老爹!
刚想要说话,却被朱元璋一个眼神制止。
这是赏赐吗?
这分明是帝王的试探!
朱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皇权之上,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哪怕是亲孙子!
若是允熥此刻不知天高地厚,借着这份功劳开口索要什么户部的实权差事,或者要求进入朝堂议政。
那老皇帝心里的猜忌,必将化作更为恐怖的屠刀!
“允熥……”
朱标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千万别要权!
千万别犯傻!
而一边的朱允炆。
却眼神火热的看着朱允熥。
要吧!
你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废物!
快开口要赏赐!
快开口要官职!
只要你敢在这个时候暴露出你对权力的野心,皇爷爷一定能看穿你的伪装,一巴掌拍死你!
在所有人紧张、嫉妒、担忧的注视下。
朱允熥抬起了头。
他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没有立下奇功后的傲气,也没有被皇帝夸奖后的诚惶诚恐。
他的目光,呆呆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接着。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肚子叫声,在奉天殿内,突兀地响了起来。
百官愣住了。
朱标也愣住了。
连丹陛之上的朱元璋,也微微错愕地眯起了眼睛。
只见朱允熥伸出小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非常响亮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朱允熥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
那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属于十岁孩童最纯粹、最原始的贪婪。
“皇爷爷……”
他吧嗒了一下嘴。
“孙儿饿了。”
“孙儿记得以前……吃过一次从北方残元那边弄来的烤羊肉……”
朱允熥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吸溜了一下口水。
“那羊肉肥得很,架在火上烤得外皮焦脆,滋滋地往外冒油……”
“撒上一把盐,咬上一口,满嘴都是油香……”
他越说越起劲,两只眼睛都在放光,双手还在半空中比划着烤羊腿的形状。
朱允熥满脸傻气地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孙儿就想要羊!”
“要很多很多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
沉默再一次降临奉天殿。
所有人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大明皇孙。
查出了震惊天下的盐引贪腐大案,皇上亲自开口论功行赏。
你不要金银珠宝,不要官职封地。
你特么竟然在这奉天殿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流着哈喇子要吃烤羊肉?
朱允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御案后。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那张垂涎欲滴的脸看了足足五息。
老皇帝那双阅人无数、能看透人心的毒眼,试图从这张孩童的脸上找出一丝做戏的破绽。
可是没有。
那咽口水的动作,那揉肚子的憨态,自然得就像一个真正在街头要饭的饿死鬼。
突然。
“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好!”
朱元璋大笑着指着地上的朱允熥。
“准了!”
朱元璋大手猛地一挥,豪气干云地定下了这荒谬的赏赐。
“传咱的口谕给光禄司!”
“去给小老三挑一百头最肥最壮的北方羊!”
“再准你一道特权,以后你想吃烤羊肉,随时可以去御膳房加餐!”
“谁敢短了你的肉吃,咱就剁了他的脑袋!”
朱允熥闻言,脸上的狂喜简直要溢出来。
他像个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礼物的傻小子,结结实实地在金砖上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皇爷爷!”
“皇爷爷万岁!”
一旁的朱标,听着父亲畅快的大笑,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吃货模样。
高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里,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带着一丝逃过一劫的庆幸。
罢了。
能平安活下去,总比卷进这血雨腥风的朝堂里要好。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
朱允熥也松了一口气。
一百头羊?
太值了。
用一百头羊,换来老朱暂时放下戒心。
把“没出息的吃货”这个保命标签死死焊在自己身上。
这笔买卖。
赚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