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朱元璋随手将那份按着血手印的“恶奴伏诛”名册,扔在脚下。
“蒋瓛,你看看。”
老皇帝从御案后站起身,大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
“这东宫的水,早就发臭了。”
朱元璋迈着步子,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堪舆图前,目光在上面缓慢游移。
“吕氏那个妇人,手脚不干净,心思恶毒,咱知道。”
“可咱那两个小孙子,现在看来,也是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牛黄狗宝啊!”
老皇帝转过身。
“老二允炆,平日里在大本堂,满嘴的仁义道德,恨不得踩死只蚂蚁都要念段往生咒。”
“可你看看他今日这手段!”
朱元璋抬起脚,踩在那份名册上。
“十几个家生奴才,为了保全他母妃,为了摘干净自己,眼都不眨一下,直接乱棍打死!”
“这叫什么仁厚?”
“这叫急功近利!这叫凉薄!”
“不过...”
“呵...”
“也还不错...”
老皇帝胸膛起伏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嗤笑。
“至于老三允熥……”
提到朱允熥,朱元璋停顿了片刻,手指在下巴的胡须上用力摩挲了两下。
“这小兔崽子,平时装得像个一脚踹不出个屁来的憨货。”
“结果呢?”
“借着一本账,直接把户部侍郎逼得来奉天殿寻死!差点把咱大明朝的底裤都给掀翻了!”
“心黑,手狠,见血封喉!”
“嘿嘿嘿...”
“这俩小东西,算是把咱的奉天殿当成戏台子了!”
蒋瓛跪在地上,不敢回话。
皇家的家务事,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茬。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话题强行扭转到政务上。
“陛下。”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
“林侍郎今日叩阙,提到了洪武十五年黄河决口的死档。”
“此事牵涉极广,锦衣卫那边……”
蒋瓛这句话刚出口,整个奉天殿的气压骤然降低。
“挖?”
朱元璋冷笑一声。
“你拿什么挖?”
“当年黄河修堤,户部拨银,兵部调民夫,沿途的卫所、布政使司,哪一个没在里面沾油水?”
“那里面牵扯了多少老将?牵扯了多少淮西功臣?”
老皇帝走到蒋瓛面前。
“北边的北元残部还在厉兵秣马,边关的烽火还没熄!”
“你现在去动黄河的案子,是想逼着那帮老兄弟造反吗?”
“还没到彻底清洗的时候!”
“这本账,给咱死死地锁在户部的铁柜子里,谁敢再提一个字,咱诛他九族!”
蒋瓛浑身一颤。
“臣遵旨!”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
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不过……”
“既然这户部已经烂成这样了,干脆,就让它再烂一些!”
“他们不是想历练吗?不是想在咱面前争个高低吗?”
朱元璋冲着蒋瓛招了招手。
“你去。”
“去户部的密档室,给咱挑几本不上不下的案子出来。”
“比如,前年泰州粮仓那场烧得干干净净的‘天火’亏空案。”
“再比如,去年苏州府那批在风平浪静的运河里沉了底的折色丝绸案。”
“把这些卷宗,明天一早,全都扔到他们两个的桌案上!”
皇帝露出了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
“黄河案他们咬不动,这些骨头,咱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咱就看看,这两个小崽子,到底有几个胆子,肚子里到底藏着多少想法!”
……
次日。
户部衙门,右侍郎公房。
林默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昭示着他昨夜经历了怎样非人的煎熬。
整整一宿。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奉天殿里那散落一地的金条。
还有朱允熥那张笑得天真烂漫却比恶鬼还要恐怖的脸。
他活下来了。
老朱没有杀他,甚至还赏了钞。
但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现在已经彻底被打上了“东宫死敌”的烙印。
那些淮西勋贵,那些被牵扯进盐引案的官员,还有东宫的吕氏母子。
现在估计全都在家里磨刀霍霍,排着队想吃他的肉!
“吱呀——”
公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默浑身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门口。
朱允熥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皇孙常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青色杭绸圆领袍。
没有昨天那种拿着金条逼人去死的凶神恶煞。
此刻的朱允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还在往外渗着油星,浓郁的烤羊肉香味,夹杂着孜然的霸道香气,填满了整个公房。
“林师!”
朱允熥亲热地唤了一声,大步走到书案前。
将那包烤肉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光禄司刚烤出来的小尾寒羊,肥得很。”
“孤特意给您留了最嫩的里脊,趁热尝尝?”
林默盯着那包烤肉。
虽然很香,但他不敢吃啊!
谁知道吃了之后这小王八蛋要干嘛!
就在林默僵硬在原地的时候。
朱允熥突然向后退了半步。
他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双臂合拢,宽大的袖袍在身前交叠。
对着林默。
恭恭敬敬、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林师的一臂之力!”
朱允熥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林师雪中送炭之恩,孤铭记于心。”
“未来……”
“孤若能登上那个位置。”
“定然不会忘记今日,林师的这番赤诚!”
林默的眼角和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我tm真想锤死你!
昨天逼着老子去死,今天跑来行大礼说雪中送炭?
还把“登上那个位置”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直接挂在嘴边!
林默足足做了五六个深呼吸。
才把那句卡在嗓子眼里的脏话,在心底咆哮出来。
滚nm的!
林默紧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不管现在说什么,只要顺着这个话题接茬,就又掉进了这小畜生的坑里。
朱允熥却毫不在意林默那副想吃人的表情。
他自顾自地拉过椅子坐下,扯开油纸包,直接伸手撕下一块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林师,别愣着啊,坐。”
朱允熥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昨天你抱着金子冲进奉天殿,这出戏唱得实在太响了。”
“我二哥为了保他母妃,连夜打死了十几个心腹太监。”
“这笔血债,他们母子可是全都算在你的头上了。”
朱允熥油腻腻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林默。
“接下来在这户部衙门里,林师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出门看着点脚下,喝茶看着点水色。”
“我二哥那个人,表面上温良恭俭让,暗地里捅刀子可是出了名的利索。”
“你要是稍微不留神,被他们弄死了。”
“孤可是会很伤心的。”
林默颓然地闭上双眼。
毁灭吧!
老子累了!
他知道。
自己这极品苟王的好日子,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就在这时。
公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砰!”
门被推开。
两名腰间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奉皇上口谕!”
校尉根本不看林默,直接将手里的卷宗,放在林默和朱允熥面前的书案上。
“着三殿下与林大人,即刻核查此案。”
“一月内,须有定论,呈报御览!”
说完,锦衣卫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朱允熥停止了咀嚼。
他扯过旁边的一块破布,随便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目光落在那几份卷宗上。
《泰州粮仓天火毁损底档》。
朱允熥咧开嘴,笑了。
他偏过头,看着面如死灰的林默。
“林师。”
“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