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后院库房。
“砰!”
包铁木门被蒋瓛一脚踹开。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蒋瓛大步跨入库房。
他奉了皇命,要活捉那个老书办。
可是。
刚迈过门槛,蒋瓛的脚步就硬生生挺住了。
味道不对。
“大人!”
身后的校尉举着火把冲上前。
火光跳跃。
照亮了库房深处的一排排书架。
在那堆积如山的陈年账册底下。
老书办正四仰八叉地躺地上。
双眼圆睁,七窍流血。
蒋瓛面沉如水。
他走上前,用刀鞘挑开老书办的下巴。
牙膛里藏着的毒囊已经被咬碎。
死得透透的,救都没法救。
“好手段。”
蒋瓛冷笑出声。
“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玩杀人灭口。”
这条线索,被强行切断了。
死无对证。
蒋瓛转过身,将绣春刀重重地插回刀鞘。
“收队!”
……
东宫,太子妃寝宫。
“当啷!”
吕氏手里一直捻着的佛珠,掉落在地上。
她整个人呆坐在木椅上。
眼神呆滞。
就在刚刚,心腹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带回了林默叩阙,二殿下如何将老书办赐死的消息。
吕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默怎会如此......”
“允炆......怎会如此......”
她不理解,林默明明有从龙的机会为何放弃!
也不理解,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为何如此果断!
更不理解,明明是叫底下人去拉拢林默,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会惹得林默去叩阙死谏!
证据没了?
奉天殿上的那个杀神杀人,什么时候需要确凿的证据了!
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母妃。”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寝殿内响起。
朱允炆缓缓走来。
“慌有什么用?”
朱允炆走到吕氏面前。
“老书办一死,线索确实断了。”
“但皇爷爷的猜忌,绝不会因为一具尸体而停止。”
“咱们必须抢在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东宫之前,把这把火,自己给掐灭!”
吕氏看向朱允炆。
“喔?”
“怎么掐?”
朱允炆看着自己的生母。
“把您手里,吕家在东宫外围那些暗线的名册,给我。”
吕氏浑身一震。
那是她经营了十几年的底牌!
是她用来监视朝臣、拉拢势力的本钱!
“允炆……你……你要名册做什么?”
“断尾求生!”
朱允炆的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皇爷爷想要一个交代,咱们就给他一个交代!”
“把那些平时手脚不干净、仗着东宫名头在外头捞好处的奴才,全都挑出来!”
他伸出手,目光如刀。
“母妃,命都没了,留着那些奴才有什么用!”
吕氏咬着牙。
思考许久!
最终,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掏出了一本名册。
朱允炆当着吕氏的面,飞速翻阅。
指尖在几个管事太监和外围家奴的名字上划过。
全都是平时替吕氏干过脏活、收过贿赂的人。
“就他们了。”
朱允炆将名册揣进怀里。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
东宫,正殿书房。
朱标双手撑在御案上,头疼欲裂。
户部侍郎被逼得叩阙死谏。
自己东宫的后院,竟然伸出了这么长的一只黑手!
“父王!”
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朱允炆踉踉跄跄地冲进书房。
“扑通”一声,双膝跪在朱标面前。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几步,一把抱住朱标的腿。
眼泪夺眶而出。
“儿臣该死!儿臣没能替父王分忧,反而让父王受此大辱!”
朱标愣住了。
“允炆?你这是做什么!”
朱允炆仰起头,脸上布满了痛心疾首。
他从怀里掏出整理好的名单。
双手举过头顶。
“父王!”
“儿臣在户部,听闻林大人叩阙,心中便觉蹊跷。”
“母妃素来温婉,终日在佛堂祈福,怎会去干预朝堂政务?”
“儿臣回来后,暗中盘查东宫内务,这才发现……”
朱允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东宫里,竟然出了家贼!”
朱标一把抓过那份名单。
目光扫过,全都是东宫采办、外院管事的太监和奴仆。
“儿臣查实,这些奴才平日里贪得无厌!”
“他们打着母妃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收受官员贿赂!”
“今日去恐吓林大人的那个老书办,也是他们早年安插在户部的眼线!”
“他们见三弟去查账,怕三弟查出他们往日和户部某些败类勾结的烂账,这才自作主张,抬着金子去威逼林大人!”
朱允炆哭得声泪俱下。
“母妃被蒙在鼓里,险些酿成大祸!”
“儿臣也是失察,没能早早揪出这群国之蟊贼!”
“恳请父王,将这些奴才即刻下狱,严加审问,还母妃一个清白,给皇爷爷和林侍郎一个交代!”
一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大义灭亲”!
不仅把吕氏摘得干干净净。
更是给自己立了一个明察秋毫、刚正不阿的完美人设!
朱标看着手里那份名单。
再看着底下哭得肝肠寸断的儿子。
心底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好一群狗奴才!”
朱标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仗着东宫的势,竟然狂妄到了这个地步!”
他本来就不愿意相信自己那个温婉的妻子会有如此狠毒的手段。
如今儿子拿出了“证据”,他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允炆。”
朱标弯下腰,亲手将朱允炆扶了起来。
看着儿子脸上的泪痕,朱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做得好。”
“能在危急关头,不包庇家贼,果断查明真相。”
“这份气度,没有让孤失望。”
朱允炆抽搭着鼻子,恭敬地低下头。
“这都是儿臣该做的。”
朱标转身。
“来人!”
“按这份名单,即刻拿人!”
“全部乱棍打死!”
“将供状和名册,呈报奉天殿!”
……
奉天殿。
朱元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手里捏着朱标刚刚送来的请罪折子,以及那份被乱棍打死的奴才名单。
老皇帝看了一眼,就随手丢在了小几上。
“哼!”
“壁虎断尾。”
朱元璋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他这种玩权谋的祖宗,一眼就看穿了这名单背后的猫腻。
几个奴才,能凑出两百两黄金?
能把手伸进户部去威胁正三品大员?
扯淡!
可是。
老皇帝没有再深究。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蒋瓛。
“东宫那边,处理得挺干净。”
“标儿既然想保全她的颜面,那就依他吧。”
皇家的体面,太子的威信,需要这块遮羞布。
更何况。
这出戏,演得确实漂亮。
果断,狠辣,毫不留情地切断了自己的羽翼,换取了生存的空间。
“传旨。”
朱元璋放下茶碗。
“林默叩阙一事,查实为东宫恶奴狐假虎威。”
“恶奴已伏诛。”
“林默忠直可嘉,赏钞百锭,压惊。”
“此事,到此为止!”
蒋瓛抱拳。
“遵旨!”
……
东宫,朱允炆寝殿。
夜深了。
朱允炆独自站在窗前。
长长松了一口气。
稳下来了。
不仅稳下来了,还在父王心里,再次稳固了那个完美储君的形象。
可是。
憋屈啊!
太憋屈了!
他堂堂一个曾经坐过龙椅、君临天下的建文帝。
为了保命,亲手把自己的势力连根拔起!
“皇爷爷……”
朱允炆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就是洪武大帝的恐怖!
只要朱元璋还活着一天。
这大明朝的天,就由不得任何人去翻。
无论是谁,都必须在这个老杀神制定的规则里,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任何试图挑战皇权的举动,都会招来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