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林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双手抱着那个食盒,汗水浸透全身。
平时最注重仪态、恨不得贴着墙根走的他,此刻却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在狂奔。
两百两黄金。
几张地契房契。
这食盒里的东西加上那个十岁小魔头逼着他算的黄河底档,就是两辆大运重卡左右夹击。
进退都是死!
“站住!”
承天门外的两名守卫横起手中的长戟。
“前方皇宫禁地!无诏不得擅入!”
林默根本没有减速。
他猛地从腰间扯下那块代表着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的牙牌,高高举过头顶。
“臣!户部右侍郎林默!”
“有十万火急之军国要务!叩阙死谏!”
林默扯着嗓子,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嘶吼。
守门的侍卫愣了一瞬。
叩阙死谏!
这在大明朝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但一旦有朝廷命官喊出这四个字,按照规矩,任何人不得阻拦!
侍卫迟疑的半息之间,林默已经抱着食盒,一头撞开了大汉将军的封锁,冲了进去。
奉天殿内。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水汽。
朱元璋穿着常服,背着双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堪舆图前,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太子朱标站在御案侧前方,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神色疲惫到了极点。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犹如一道影子,隐没在盘龙柱的暗处。
“这辽东的粮草调度……”
朱标刚开口说出半句话。
“砰!”
奉天殿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林默脚下被高高的门槛重重绊了一下。
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
他连人带盒,直挺挺地扑了下去。
“哐当!”
一道响声伴随着金光。
哗啦啦地在大殿内铺散开来。
二十根大黄鱼,顺着金砖,一路滑行,甚至有几根直接撞在了朱元璋脚下的御阶边缘,发出撞击声。
三人看着趴在地上的林默和散落的金条懵逼了。
这是何意?
林大抠搜发财了?
来奉天殿显摆?
朱元璋那双阅人无数的虎目,盯着趴在地上的户部右侍郎。
“林默。”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平淡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这是把户部大库,搬到咱的奉天殿来了?”
“还是说...贪了点钱,给咱显摆来了?”
林默趴在地上。
没有去捡那些散落的金条。
他撑上半身,额头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
“咚!”
“微臣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没有哭嚎,也没有添油加醋。
他知道,在这位洪武大帝面前,任何的机灵和伪装都是自寻死路。
唯有最原始的真相,才能保住自己的九族。
“陛下!”
“这地上的两百两黄金,还有应天府城郊的三百亩上等水田地契。”
“就在半个时辰前,由户部大库的一名老书办,亲手送进了微臣的公房。”
林默的声音哽咽。
“那老书办传了太子妃娘娘的口谕。”
此话一出。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了。
“娘娘说,微臣在户部劳苦功高,这是给微臣添的茶水钱。”
“娘娘还说,若是微臣这站队的账算错了,微臣在老家祖坟里的列祖列宗会睡不安稳,微臣的结发妻子在外会遇到流寇……”
林默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微臣是个没出息的懦夫!”
“微臣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老老实实算账,平平安安活到告老还乡!”
“微臣不敢要这些金子,更不敢拿全族的命去填东宫的党争!”
朱元璋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金条,缓缓移向朱标。
朱标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太子妃吕氏!】
【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不仅把触角扎进了六部重地的户部,甚至敢公然用灭门绝户的手段去威胁堂堂正三品朝廷大员!】
【林默的妻子是谁?】
【那是母后从小养到大的女官,年长自己几个月,一直侍奉着母后!】
【论辈分还要叫一声姐姐。】
【现在自己的姐夫跑来告状了,咋搞!!!】
就在朱标准备跪下请罪的时候。
林默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天捅出了个窟窿。
“陛下!这金子微臣不敢收,可这户部的公房,微臣也实在待不下去了!”
林默凄厉地喊着。
“三殿下奉旨去户部历练,今日在微臣的公房内,逼着微臣去算一本账!”
“那是洪武十五年!黄河决口修缮专款的死档啊!”
轰!
闻言!
朱元璋身上的杀气,轰然爆发!
黄河底档!
那是大明朝的脓疮!
那是牵扯了无数勋贵、文官,当年连他这个开国皇帝都捏着鼻子暂时封存的死穴!
“三殿下说,若微臣今日算不明白那笔银子的去向,便要拿着这箱金子来奉天殿,告发微臣私受巨额贿赂!”
“横竖都是死!”
林默绝望地趴在地上。
“微臣算不清天下的大账,更算不清皇家的命!”
“微臣自知罪无可恕,恳请陛下直接赐微臣一死!”
“只求陛下开恩,留微臣老家九族一条贱命啊!”
奉天殿内。
只剩下林默的哀嚎声。
朱元璋站在御阶之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逆鳞,被狠狠地、接二连三地触碰了!
好一个后宫妇人!
好一个户部!
威逼利诱、恐吓朝臣!
竟然逼得一个正三品大员,在光天化日之下抱着金条跑来奉天殿求死!
大明朝的体面,被这群人踩在脚底下肆意摩擦!
百年之后,咱怎么给妹子交代?
“蒋瓛!”
“臣在!”
蒋瓛立刻闪出,单膝跪地。
“带人去户部!”
“把那个传话的老书办,给咱全须全尾地提到诏狱里去!”
“咱倒要看看,这深宫里的手,到底在六部安插了多少眼线!”
“遵旨!”
蒋瓛领命,身形刚要退下。
“皇爷爷!父皇!”
“你们在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高压之下。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道瘦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奉天殿。
朱允熥!
他连皇孙的仪态都顾不上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涨得通红。
“皇爷爷!父王!”
朱允熥刚一进门,就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撑着金砖,满脸的委屈和不解。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地上那些散发着刺眼光芒的金条。
也没有感受到大殿内那足以杀人的恐怖气氛。
他直接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趴在地上发抖的林默,大声抱怨起来。
“林老师他疯了!”
朱允熥喘着粗气,语气里全是孩童般的焦急和挫败。
“孙儿今天去了户部,看那案上卷宗写着黄河修堤的账,就寻思着算算那几百万两银子是怎么分下去的。”
“孙儿画了好几个格子都填不对数,就去问林老师!”
“结果林老师看了一眼,跟见了鬼一样,突然就大吼大叫!”
朱允熥委屈地撇着嘴。
“他骂我不让他活命,还提着个破木盒子就跑!”
“孙儿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
“皇爷爷,您得罚他!他不好好教孙儿算学,他还骂人!”
朱允熥这番告状,语气浑然天成。
没有一点政客的深沉,完全就是一个被老师气到了的顽劣孩童。
朱元璋眯起眼睛。
他深邃的目光在朱允熥那张涨红的脸上来回扫视。
老皇帝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因为好奇而去翻陈年旧账,却不小心捅了马蜂窝的莽撞孙子。
他看到了一个连局势都看不明白,只知道跟长辈告状的憨傻稚童。
朱元璋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允熥只是误打误撞。
可吕氏的威胁,那是实打实的!
所以,这本账册是不是也是她放的呢?
吕氏这毒妇,分明是看到允熥在户部接触到了核心账目,怕这小子歪打正着查出什么对其母族不利的东西。
所以才迫不及待地用金钱和灭门去敲打林默,想彻底切断允熥在户部的眼睛!
“好狠毒的妇人。”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
他转头看向朱标,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失望。
“标儿。”
“这就是你东宫管出来的贤内助?”
朱标浑身剧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儿臣失察……儿臣死罪!”
……
与此同时。
户部衙门前堂。
朱允炆端坐在大案后,手里握着狼毫笔,正在复核一份粮草文书。
一名东宫的心腹太监,贴着墙根,神色慌张地溜了进来。
他凑到朱允炆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二殿下!出大事了!”
“右侍郎林默,提着娘娘送去的食盒,直接冲进了奉天殿叩阙!”
“三殿下也紧跟着追进去了!”
嗡嗡嗡......
朱允炆的脑子嗡嗡作响!
“叩阙?”
朱允炆感觉喉咙发干。
“那个老书办呢!”
朱允炆一把揪住太监的衣领,声音冰冷。
“回……回殿下……还在库房那边……”
“蠢货!”
朱允炆一把甩开太监。
他太清楚皇爷爷的手段了。
一旦奉天殿那边发作,锦衣卫的暗探半炷香之内就会封锁户部!
如果那个老书办被带进诏狱,供出母妃。
整个东宫都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去!”
朱允炆的眼底闪过决绝,挥手对着脖子一挥,太监见状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朱允炆看着太监离去背影满是不解!
不就送点钱吗?
这林侍郎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