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户部衙门里,气氛比这三伏天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两淮盐引案的余波还在疯狂震荡。
前院的青石板上,似乎还能闻见昨天锦衣卫拖走涉案官员时留下的血腥味。
偌大的六部重地,所有官吏走路都踮着脚尖,连翻动案卷的声音都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右侍郎公房内。
林默盯着面前的一本常例账,他现在连喝水都觉得反胃。
昨天在奉天殿,他被朱允熥那个小王八蛋硬生生架在火上烤,不仅背了揭发两淮盐案的大黑锅,还被皇上亲自下旨,绑在了那辆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战车上。
“笃笃笃。”
公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敲响。
声音极低。
“进。”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户部库房的一个老书办,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三层食盒,低着头,脚步细碎地挪了进来。
这老书办平时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
可此刻,他反手将公房的门严丝合缝地关死,甚至还落下了一道暗栓。
林默眼皮狂跳。
“你干什么?”
老书办没有答话,径直走到紫檀木书案前,将那看着就分量很重的食盒搁在桌面上。
“吧嗒。”
食盒的黄铜搭扣被挑开。
第一层抽屉拉出,没有饭菜的香气。
刺眼的金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公房!
整整齐齐的二十根大黄鱼!
每一根都是内库熔铸的标准十两金条,足足两百两黄金,压得那红木底座都微微有些变形。
林默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老书办面无表情地拉开第二层。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契纸。
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应天府城郊最肥沃的三百亩水田地契,下面还压着一处三进大宅子的房契!
而在这些契纸的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林大人。”
老书办抬起头。
那张原本满是褶皱、老实巴交的脸上,此刻却透着毛骨悚然的阴冷。
“太子妃娘娘托小的,给您带个好。”
吕氏!
林默的双腿一软。
“娘娘说,大人这几年在户部劳苦功高,这些黄白俗物,算是给大人添点喝茶的进项。”
老书办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诛心。
“不过,娘娘也交代了。”
“东宫的水深,风向也乱。大人是个聪明人,算账从来没算错过。”
“但若是这站队的账算错了……”
老书办微微倾身。
“大人在老家祖坟里的那些个列祖列宗,怕是夜里会睡不安稳。”
“您那位妻子,指不定哪天出门,就会遇到些剪径的流寇匪类。”
“到了那时,可就真的是灭门绝户的惨剧了。”
冷汗,轰的一下顺着林默的额头砸落下来。
威胁!
这是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吕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收下这些钱,彻底切断和朱允熥的联系,转投朱允炆的阵营。
如果不从。
不仅他要死在应天府,他远在老家的整个宗族,都会被吕家豢养的死士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你……”
林默指着老书办,手指痉挛般地抖动着。
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
“砰!!!”
公房那扇被锁死的木门。
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门板四分五裂。
老书办惊骇地转过头。
逆着门外的刺眼阳光。
朱允熥穿着一身皇孙常服,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六亲不认的张狂步伐,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身后,王强像个狗腿子一样,顺手将残破的木门重新拉上,守在外面。
“哟......”
朱允熥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那黄澄澄的金条,以及那一叠地契。
他咧开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林师,好兴致啊。”
“大清早的,在这公房里盘点家底呢?”
老书办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一个字都不敢说。
林默更是两眼一黑。
完了!
前有狼,后有虎!
被这小王八蛋当场撞破收受巨额贿赂,以这小子的狠毒,绝对会扒了自己一层皮!
然而。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看都没看那个老书办一眼。
他甚至对那两百两黄金和价值连城的地契,都嗤之以鼻。
他抬起右手。
“啪!”
一本册子被他砸在那些金条旁边!
“那些破烂玩意儿,先放一边。”
朱允熥双手按在书案上,身子前倾,带着压迫感。
“林老师,咱们今天,算点大账。”
林默视线艰难地挪向那本旧账册。
只看清了封皮上的几个字。
林默的头皮,瞬间像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了进去!
《黄河决口修缮专款底档》!
洪武十五年!
这几个字,直接把林默的三魂七魄炸了个粉碎。
这本账,在户部是一个绝对的禁忌!
这是一个比两淮盐引还要恐怖十倍的无底黑洞!
当年黄河决口,朝廷拨下数百万两修河专款,结果不仅堤坝没修好,反而再次决堤,淹死了十几万百姓。
那笔银子,经过六部、地方布政使司、河道衙门层层盘剥,去向成迷。
牵扯的高官显贵、勋戚武将,多如牛毛!
当年连太子朱标亲自去查,最后都因为牵扯面太广,怕引起朝堂动荡,不得不强行封存了这份底档。
谁敢翻这本账,谁就是满朝文武的公敌!
“殿……殿下……”
林默的上下牙齿疯狂打颤,发出“咯咯”的撞击声。
“这账……这账早就是死档了……”
“微臣……微臣算不了啊!”
“算不了?”
朱允熥冷笑一声。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金条,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林默。”
“父王让你辅佐孤查账,你今天要是算不出这黄河修缮款的银两流向。”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机毕露。
“孤现在就拿着这箱金条,拽着你,去奉天殿见皇爷爷。”
“就说你户部右侍郎,在衙门公房内,私受巨额贿赂,数额巨大!”
“你猜猜,皇爷爷是先砍了你的脑袋,还是先去查这些金子是谁送的?”
死寂。
公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书办瘫在地上,已经吓得翻了白眼。
林默死死地抓着太师椅的扶手,一言不语。
他被彻底逼入了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左边,是吕家的灭门屠刀,不收钱,全族死绝!
右边,是朱允熥的丧心病狂,不算账,立刻去皇上面前告发受贿,当场掉脑袋!
如果算账呢?
翻开那本黄河底档,就等于向全天下的权贵宣战,这本账里的因果,足够他死上一万次!
“孤只给你一个时辰。”
朱允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一个时辰后,你要是画不出那种让孤能一眼看懂的网格表,算不清这笔银子的去向。”
“孤就亲自送你上路。”
说罢,朱允熥甚至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沙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细细的沙子,开始无情地滑落。
一滴。
一滴。
砸在林默崩溃的神经上。
林默看着那流逝的沙漏。
看着朱允熥那张有恃无恐、咄咄逼人的脸。
再看看食盒里那些散发着光芒的金条。
苟道。
苟道的核心,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可当所有的夹缝都被钢筋水泥死死堵住,当四面八方全都是碾压过来的齿轮。
苟?
苟你妈个头!
“咔咔咔……”
林默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阵怪笑声。
他脸颊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着。
眼底那层永远存在的畏缩和恐惧,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极致后的癫狂!
“算账?”
林默直起身子。
他没有去看那本黄河底档。
而是直接伸出双手。
“砰!”
一把将那封吕家送来的威胁信,装进了食盒里。
接着,他又将地契也揉成一团,塞了进去。
“啪”的一声。
林默重重地盖上了食盒的盖子,扣死搭扣。
朱允熥眉头微皱。
“你干什么?”
“干什么!!!”
林默一把拎起食盒,瞪着朱允熥。
“老子算你大爷的账!”
林默破口大骂,口水星子差点喷到朱允熥的脸上。
“吕家拿老子全族的命来要挟老子!”
“你个小王八蛋拿皇上的刀来逼着老子去掀黄河的祖坟!”
“既然都不让老子活,既然横竖都是死!”
林默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朱允熥,大步朝着门口冲去。
“那老子今天就翻了这个天!”
“真当老子是个只会挨打的面团吗!”
朱允熥愣在原地。
他看着林默那毫不犹豫、充满决绝的背影。
“你干嘛去!”
“Md!老子不干了!”
林默一脚踢开公房残破的木门。
“老子去找陛下!”
“老子要把这箱金子拍在奉天殿上!”
“老子就算被凌迟处死,也要拉着你们这帮人一起下地狱!”
“老子难受,你们谁他妈的也别想好过!!!”
吼完。
林默提着那箱赃款,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户部。
直奔皇宫大内而去!
留在公房内的朱允熥。
呆呆地看着林默消失的方向。
足足过了三息。
朱允熥脸上的错愕,一点点化作狂笑。
“哈哈哈哈!”
逼急了!
这极品苟王,终于被彻底逼疯了!
“反正老子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