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朱允熥手里随意地卷着几本旧账册,跨出门槛,用力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他脸上的表情,烦躁中透着一股子强装出来的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
走廊的另一头,朱允炆正迈着方步,手里捏着一把洒金折扇,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户部主事,显得排场十足。
“三弟。”
朱允炆停下脚步,那张俊朗的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
他的目光如锥子一般,迅速在朱允熥手里那些翻得乱七八糟的账册上扫过。
“学得如何?”
“若是有算不明白、看不懂的地方,尽管开口,二哥多少能帮你参详一二。”
这番话,透着兄长对弟弟的关怀。
“参详?”
朱允熥立刻顺坡下驴。
他一把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将原本就有些散乱的发髻抓得像个鸡窝。
“二哥,你来得正好!”
“这算学根本就不是人学的!”
朱允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将手里的账册,塞进了朱允炆的怀里。
“这本什么太仓银库的支出账,林师非逼着我今天算平!”
“里面的名目乱七八糟,东一笔西一笔,我拨了一上午的算盘,手都抽筋了也没对上数!”
“二哥你自幼聪慧,看书过目不忘,你帮我算算吧!”
说罢。
朱允熥根本不给朱允炆拒绝的机会。
他甩开宽大的袖子,像是丢掉了一个烫手山芋,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衙门后院的茅房方向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热。
朱允炆站在原地,看着怀里的账册。
连一本普通的库银账都算不平,看来之前查出辽东假账,果然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
半个时辰后。
户部特意为皇长孙腾出来的一间宽敞明亮的临时公房内。
朱允炆端坐在黄花梨书案前。
那本黑皮的《太仓银库支出总账》,正摊开在他的面前。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蘸饱了朱砂红墨,在旁边的宣纸上飞速地列着数据。
这账面看似杂乱,实则有迹可循。
凭着他前世作为建文帝时,与那些文官集团多年打交道的经验,这种账目里藏着的猫腻,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味来!
突然。
朱允炆的笔尖猛地一顿。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账册最后几页的几笔大额支出上。
洪武十八年,拨银十二万两!
洪武十九年,拨银十五万两!
洪武二十年春,拨银八万两!
这几笔巨款的后面,没有写明拨款给了哪部哪司,也没有赈灾、修河、军饷等具体由头。
仅仅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特支!
“特支?”
朱允炆冷笑出声。
他太熟悉这帮文臣的手段了!
大明国库何等吃紧,怎么可能有几十万两白银凭空消失,只留下这么一个含糊其辞的名目?
前世他当皇帝时,地方官吏就经常用这种所谓“特支”的名义,将赈灾款或是修缮城墙的银子隐匿下来,层层瓜分,中饱私囊!
“好一个户部!”
“好一帮国之蟊贼!”
朱允炆的眼中,燃起了狂热的兴奋。
他原本还愁怎么在这户部衙门里撕开一个口子,好在皇爷爷和父王面前狠狠地立威,将朱允熥的风头彻底压下去。
现在。
天大的把柄,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毫不犹豫地挥动毛笔,用那刺眼的朱砂红墨。
将这几处“特支”的数目,重重地圈了起来!
明日早朝!
他就要带着这本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扇户部的脸,让皇爷爷看看,到底谁才是这大明朝最英明的储君!
然而。
这位曾经的建文帝,这位自诩看透了官场百态的皇长孙,此刻却犯了一个致命的经验主义错误。
他忘记了,现在坐龙椅的,不是他。
而是那个杀人如麻、把权力死死攥在自己手心里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他根本不知道!
大明朝太仓银库里,凡是标记为“特支”且查无去向的白银。
全都是朱元璋亲自下密旨,不经六部,直接秘密拨给锦衣卫遍布天下的暗桩,以及辽东前线出生入死的夜不收的卖命钱!
……
右侍郎公房。
林默端着茶杯,魂不守舍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朱允熥桌上那本红皮的《两淮盐引》。
他后悔了。
他下午就不该一时心软,或者说被朱元璋的圣旨吓破了胆,真把这本要命的账拿给这个疯子看。
“砰!”
房门再次被推开。
朱允熥晃着膀子走了进来,两手空空。
林默猛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在朱允熥身上来回扫视,接着扑到桌前,在一堆卷宗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殿下!”
林默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白毛汗。
“那本太仓……太仓银库的底档呢?!”
朱允熥拉过太师椅,一屁股坐下。
顺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给我二哥拿去算去了。”
嗡——
林默眼前一黑,双腿发软。
他双手死死地抠住桌沿,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
“那本账……那本账碰不得啊!”
林默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那是圣上……”
“停。”
朱允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将袖子里那张揉成一团的草纸掏出来,展开,直接拍在林默的脸上。
“别管我二哥和太仓账了。”
朱允熥指着草纸上那些被他重新整理出来的盐引数。
“林老师,你还是先看看。”
“你这户部大印批出去的三十万引空头盐引,该怎么收场吧。”
林默呆呆地看着那张草纸。
收场?收个鸡毛!
累了。
毁灭吧。
这大明朝的皇家,全他妈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神经病、疯子!
……
傍晚,夕阳如血。
应天府,奉天殿。
偌大的殿宇内没有掌灯,光线昏暗压抑,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朱元璋背着双手,独自站在那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在老朱的身后数步之外。
“回禀圣上。”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位殿下今日在户部历练。”
“二殿下看出了几处户部主事的账目错漏,恩威并施,收拢了不少人心。”
“随后,二殿下从三殿下手中接过了太仓银库的底档。”
“此刻,正在核算太仓账目里‘特支’的数目,且用朱笔做了大量圈红。”
说到这里,蒋瓛停顿了一下。
“至于三殿下……”
“他一直在右侍郎公房内,翻阅了两淮盐引的底档。”
“暗卫看清了,三殿下画了图表,似是……似是已经算出了盐引的亏空……”
话音落下。
朱元璋站在地图前,许久没有动弹。
突然。
老皇帝转过身!
昏暗中,他那双眼眸里没有愤怒,反而燃烧着两团狂暴的火焰。
“好哇!”
朱元璋猛地大笑出声。
“好得很!”
老朱来回踱步。
“咱的大孙子,急着立威,要去查咱锦衣卫的卖命钱!”
“咱的小孙子,一声不吭,敢去摸两淮盐商那帮狗杂碎的逆鳞!”
朱元璋猛地停住脚步!
“这户部衙门,还真是让这两个小畜生给掀翻了天!”
老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特么哪里是历练?
这分明是两个提着炸药包,在火药库里乱蹦乱跳的大傻子!
“蒋瓛!”
“臣在!”
朱元璋眼中闪过精光。
“传咱的旨意!”
“明日早朝!”
“让书茹太素,带着咱这两个好孙子。”
“一起上朝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