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承天门外,户部衙门前。
毒辣的日头炙烤着青石板地面,蒸腾起扭曲的暑气。
户部尚书茹太素,这位在朝堂上以“话多”着称的老臣,此刻却罕见地闭着嘴,带着一众左右侍郎、主事、员外郎,在衙门外的石阶下站成两排,恭敬地垂手肃立。(架空)
没多时,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在几名太监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停在了石阶前。
帘子掀开。
朱允炆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面带温煦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走了下来。
“允炆,见过茹尚书,见过诸位大人。”
朱允炆没有半分皇孙的架子,竟是主动对着这群户部官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
茹太素等人哪里敢受,连忙躬身回礼。
“臣等参见二殿下!”
朱允炆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年岁最大的茹太素,语气温和得能掐出水来。
“茹老大人快快请起,您是国之栋梁,更是父王、皇爷爷倚重的老臣,岂能向我这小辈行此大礼?”
他又环视一周,对着那些主事、员外郎一一点头致意,甚至能准确地叫出其中几人的官职。
“诸位大人为国理财,日夜辛劳,本该是我这做晚辈的登门拜访才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户部众官,又显得自己谦卑好学,礼贤下士。
一时间,在场的老臣们个个抚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和欣慰。
不愧是皇长孙,这气度,这胸襟,已有未来明君之相啊!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
又一顶稍显寒酸的双人小轿,才慢吞吞地、踩着点地晃悠了过来。
轿帘掀开。
朱允熥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头发有些散乱,领口歪着,宝蓝色的常服下摆甚至还有几道没抚平的褶子,活像个没睡醒的顽劣孩童。
“臣等参见三殿下!”
户部官员们再次躬身行礼。
朱允熥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眼皮都没抬一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都起吧。”
茹太素刚要上前说几句场面话。
朱允熥却压根没看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径直就朝着站在队伍最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那个绯色身影走去。
“林老师,还愣着干嘛?带路啊!”
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林默的手臂,拽着他就往衙门里走。
那副做派,仿佛这户部尚书和一众官员,全都是路边的空气。
留在原地的户部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鄙夷,不屑,还有一丝了然。
传闻果然不假,这位三殿下,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而朱允炆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眼底深处,却闪过无人察觉的冷光。
……
户部,右侍郎公房。
朱允熥跟着林默一脚跨了进去。
林默刚要反手将门虚掩。
“砰!”
朱允熥一脚勾住房门,反向用力一踹!
厚重的实木大门狠狠撞在门框上,门栓“咔哒”一声应声落锁。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林默一跳。
朱允熥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大马金刀地拉过屋里唯一那张太师椅坐下,两条腿直接架在了堆满卷宗的书案上。
他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林默。
公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殿……殿下……”
林默不解,但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旧账册,递了过去。
“今日……今日咱们看这本常例账……”
话还没说完。
“啪!”
朱允熥一巴掌将那本旧账册直接打飞在地!
“林师。”
朱允熥的声音有些凶横。
“我那位好二哥,正在外头演着兄友弟恭、收买人心的大戏。”
“你拿这种糊弄鬼的垃圾来搪塞我?”
“去!”
“把今年两淮盐运司的底档,给孤拿出来!”
两淮盐运!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让林默的魂都快吓飞了。
那可是户部的禁区!是大明财税最大的一个窟窿!里面牵扯了多少朝中大员的利益,谁碰谁死!
“不……不行啊殿下!”
林默连连摇头,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
“那……那是死穴,碰不得的!微臣……微臣不敢啊!”
朱允熥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拿?”
“我现在就冲出去,当着满衙门人的面喊。”
“就说你户部右侍郎林默,私通两淮盐商,倒推盐账,贪墨国帑!”
“你猜,皇爷爷是信我的,还是信你?”
威胁!
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林默被这番无赖的话给气笑了。
他抬起头,那双永远写满畏缩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丝豁出去的凶光。
他想起了那天,那个把他当枪使的小王八蛋。
“殿下。”
林默的腰杆,破天荒地挺直了几分。
“您只管出去说。”
“您看满朝文武,看太子爷,看陛下,是信您这个顽劣不堪的皇孙,还是信我这个忠心耿耿、刚揭发了军屯假账的‘功臣’。”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允熥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这个永远怂得像条狗的老乡,竟然敢硬顶回来。
片刻之后。
朱允熥突然咧嘴一笑,收回了那副凶狠的模样,把腿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哎呀,林师,你看你,当真了不是?”
他挠了挠头,又变回了那个憨傻的少年。
“孤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嘛!”
“行行行,你说看啥就看啥,咱们今天就看这本常例账。”
朱允熥怂了。
他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
他现在的人设,在所有人眼里,还是个扶不起的烂泥。
而林默,人家从九品一路升到三品,这里其中要是没有朱元璋的青睐。
朱允熥打死都不相信。
惹不起就认怂呗,这有啥的。
硬碰硬,自己确实占不到便宜。
然而。
就在朱允熥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旧账册,准备混过今天的时候。
到了下午。
出去后,又回来的林默,从书案最底层的夹缝里,抽出了一本用红皮包裹的册子。
他一言不发,将册子放在朱允熥的面前。
然后,转身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连个招呼都没打。
朱允熥看着那本册子,彻底懵了。
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两淮盐引》。
“这老狐狸……是何意为?”
朱允熥想不明白,但还是迅速翻开了册子。
……
与此同时,户部大堂。
朱允炆端坐在正中的官帽椅上,仪态端方,神情专注地翻阅着户部主事递上来的钱粮流水账。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纸页翻动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突然。
朱允炆停下了动作,修长的手指点在账册的其中一行。
“赵主事。”
“此处,应天府济养院的月例米粮折算火耗,似乎多记了一石三斗。”
那位姓赵的主事闻言,连忙上前核对,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下官……下官该死!是下官核算疏漏,请二殿下责罚!”
朱允炆却站起身,亲手将赵主事扶了起来,温声宽慰。
“无妨,账目繁杂,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也是常情。”
“改过来便好。各位大人日夜为国操劳,孤心中有数。”
这一手恩威并施,当即将整个大堂的官员们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在心里赞叹皇长孙的精明与宽仁。
安抚完众人,朱允炆招手叫来身后的心腹太监,压低了声音。
“去。”
“看看我那位三弟,在干嘛。”
……
右侍郎公房内。
朱允熥看着那本《两淮盐引》的红皮账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在“淮安府”、“盐引”、“实销”这些字眼上飞速扫过,手中的炭笔在草纸上疯狂划动。
一张简陋却高效的二维网格表,迅速成型。
半个时辰后。
朱允熥扔掉手里的炭笔,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找到了!
这个比军屯亏空还要恐怖百倍的惊天巨雷!
两淮盐运司!
这个大明朝最富庶的衙门,在过去的三年里,竟然超发了整整三十万引盐!
三十万引!
每一引盐,对应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而这些盐引背后,根本没有对应的官盐储备!
全是空头凭证!
数百万两的白银,就这样被凭空印了出来,在市面上流通,最后悄无声息地流入了某些朝中大员的口袋!
这是在挖大明朝的根!
是在用空头盐引,稀释整个帝国的财富!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怪不得林默不给……不对……我擦……老子自己给自己挖坑了啊!”
“我是煞笔啊……”
朱允熥细细回想刚刚发生的事。
“一开始我找他要,他还硬刚我。”
“下午的时候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给我的。”
“我超威,朱标?还是老朱发力了?”
“搞?还是不搞?”
“老朱都递刀了啊!”
朱允熥犹豫了。
“这颗雷,一旦爆了,炸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户部员外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