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
他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架在前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胸前扇着风。
这几日,自从把苏松秋粮的底账理清楚交上去后,他这偏殿算是彻底消停了。
林默那个老狐狸每次来上算学课,就跟上坟一样。
眼观鼻鼻观心,念完拔腿就跑,多待一秒都嫌折寿。
朱允熥乐得清闲。
“王强。”
朱允熥百无聊赖地看着雕花的天花板,懒洋洋地拖着长音。
“外头有啥好玩的消息没有?”
“孤在这院子里待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王强正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拿银勺子撇去上面的浮沫。
听到朱允熥的问话,他赶紧把绿豆汤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他这几天腰板挺得比以前直溜多了。
毕竟自家主子去正殿书房交了一回差,不仅全头全尾地回来了,还没挨骂。
这在东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圈子里,算是一大奇闻。
“回殿下。”
王强凑近了些,脸上带着几分打听来八卦的得意。
“要说好玩的事儿倒没有,但这前朝,最近可是热闹得很。”
“官员们走动得极为频繁,一个个脚打后脑勺的。”
“奴婢今儿个早上去给您领冰块的时候,路过承天门远远瞧了一眼。”
“您猜怎么着?”
“户部衙门外头,整整齐齐地停了二十多辆大马车!拉的全是卷宗!”
朱允熥手里的蒲扇随意地摇晃着。
“拉卷宗干什么?”
王强压低了嗓门,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听说朝廷正在筹备北征大军的粮草调度呢!”
“二十万大军啊!户部那些大老爷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在公房里对付,各处都在疯狂地调粮。”
朱允熥听到这儿。
他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挪到了王强的脸上。
“二十万?”
朱允熥头也不抬,语气里透着一种孩童对庞大数字的懵懂。
“二十万大军,一天得吃多少粮啊?”
王强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十根手指头在半空中伸出,又猛地弯曲。
嘴唇无声地上下快速张合,像是在吃力地默念着算诀。
一十、二十、一百、一千……
十息过去。
王强脑门上肉眼可见地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那十根手指头根本就不够用的。
“哎哟……”
王强颓丧地放下双手,双肩无力地下垂。
“殿下您可折煞奴婢了,这天文数字,奴婢这猪脑子哪里答得上来。”
说到这里,王强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鬼祟。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有其他眼线,这才凑到朱允熥的耳边。
“奴婢虽然算不出来,但奴婢听户部衙门外头的小吏倒苦水。”
“说是辽东那边的军屯账目,好像对不上数了!”
“缺了好大一个窟窿!”
“太子爷这几天正为这事儿在书房看折子呢,火气大得很,连最喜欢的茶盏都砸了。”
哗——
朱允熥手里轻轻摇晃的蒲扇,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锁在王强那张谄媚的脸上。
“军屯账目?”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
但他眼底的那种属于十岁孩童的百无聊赖,在这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行了,孤知道了。”
朱允熥将蒲扇随手扔在地上,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你出去守着院门,孤要学习了。”
王强闻言,赶紧闭上嘴,躬身退了出去,将偏殿的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大门闭拢。
朱允熥开始思考。
军屯账目!
大明的军屯制,是皇帝朱元璋引以为傲的国策,号称“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可是,这玩意儿底下的烂账,谁不清楚?
那全是被各级武将、卫所千户们隐占、贪墨的肥肉!
军屯,就是武将集团的命根子!是他们的基本盘!
查辽东军屯的账,就等同于去查淮西勋贵贪赃枉法的底裤!
哪怕现在太子朱标还活着,老朱也还坐在龙椅上,这帮武将不敢造反。
但这绝对是个触之即死的政治雷区!
朱允熥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这种牵扯军方命脉、能引发朝堂大地震的机密账务风声。
怎么可能会轻而易举地传到一个底层太监的耳朵里?
户部那些老狐狸就算是喝醉了酒,也绝对不敢在衙门外头公然讨论辽东军屯的亏空!
除非。
是有人在故意放风!
有人在试探!
……
东宫,太子妃寝宫。
吕氏在捏着一把银质剪刀。
咔嚓。
一根稍微旁逸斜出的嫩枝,被干脆利落地齐根剪断。
掉落地毯上。
李嬷嬷从殿外快步走入,她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主子的雅兴。
“娘娘。”
“底下人传信来了。”
“辽东都司的那批底档,半个时辰前,已送入正殿书房了。”
吕氏没有看她。
手里的银剪子在半空中慢慢地比划了一下。
目光在那盆迎客松上游移,寻找着下一个需要剔除的累赘。
咔嚓。
又是一根枝条落地。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抽出一条纯白色的丝帕。
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剪刀刀刃上沾染的汁液。
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
直到刀刃重新恢复了雪亮的反光。
吕氏这才将丝帕,随手丢下。
“想个办法。”
“把军屯的账,递到他手里。”
李嬷嬷满脸笑容。
“娘娘高明!”
吕氏轻笑出声。
“他不是想在太子爷面前露脸吗?”
“不是喜欢算学查账吗?”
“本宫,就给他一个天大的露脸机会!”
吕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木椅扶手。
“让他查。”
“让他好好地查!”
“等他把那帮骄兵悍将贪墨军屯的底裤全扒出来,摆在太子爷和皇上的御案上时。”
“本宫倒要看看!”
“这满朝的淮西勋贵,是会捏着鼻子认了他这个铁面无私的嫡出外甥孙……”
“还是会恨不得,活生生地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