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吕氏端坐在黄花梨雕花梳妆台前。
她手里捏着一把玉梳,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如瀑的长发。
珠帘外。
一个小太监正跪在毯上,快速地汇报着正殿书房发生的一切。
“……奴婢没敢靠得太近,但书房里头一直没传出殿下的骂声。”
“过了小半个时辰,吴王殿下出来了。”
“奴婢看得真真的,殿下脸上虽然还挂着墨汁,但那步子迈得可轻快了。”
“后来奴婢使了银子,跟书房奉茶的干儿子打听了一嘴。”
“说是……说是太子爷不仅没罚吴王,还破天荒地拍了吴王的肩膀,说以后有看不懂的账,随时可以去书房问。”
“咔!”
吕氏手里的玉梳猛地顿住。
拍肩膀?
随时去问?
朱标是什么脾气她太清楚了。
那位被天下文臣誉为仁厚的大明储君,在教导儿子这件事上,严苛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
连允炆那样完美的课业,平时最多也就是换来一句口头上的夸赞。
一个连三字经都背不明白的废物,竟然得到了朱标的肢体认可?
“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吕氏放下玉梳。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听不出情绪上的起伏。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像老鼠一样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子朱标迈步走了进来。
吕氏立刻换上了一副温顺的笑脸。
她快步迎上前,亲手替朱标解下披风。
“殿下今日辛苦了,政务再多,也得顾惜着些身子。”
朱标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任由吕氏伺候着更衣。
“黄河决口,工部和户部的折子堆得像山一样,哪里歇得下来。”
他走到榻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吕氏走到朱标身后,伸出柔荑,力道适中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臣妾也是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大事,只能干着急。”
“不过……”
吕氏故作轻快地笑了笑,语气里透着几分打趣。
“臣妾听说,允熥那孩子今日去给殿下交账本了?”
“这孩子,以前总是让人操心。”
“如今看来,他总算找到自己能干的事了。”
“哪怕只是算算账,能给殿下解解闷,也是咱们东宫的福气。”
她在一边试探,一边用“算账解闷”来给这件事定性。
朱标微微点头。
“他确实用心了。”
眼底,难得地带上了宽慰。
可吕氏的笑容,凝固了!
“用心了”。
这是朱标对朱允熥的评价!
吕氏跟了朱标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朱标如果说“这孩子胡闹”、“这孩子不懂事”,那证明朱标根本没把朱允熥当盘菜。
可一旦朱标用上了“用心”这两个字。
就意味着,在朱标的心里,那个原本一无是处的废物。
已经展现出了他的价值!
他从一个可有可无的污点,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
“是啊,用心就好,只要用心,早晚能成大器的。”
吕氏顺着朱标的话往下接。
服侍朱标歇息后。
吕氏轻手轻脚地放下幔帐,退出了里间。
一回到外殿。
她立刻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只留下了心腹李嬷嬷一人。
李嬷嬷看着自家主子那张脸,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
李嬷嬷凑上前宽慰。
“您息怒啊,为着那种贱胚子伤了凤体,不值当的。”
“太子爷不过是随口夸了一句罢了。”
李嬷嬷满脸的不屑,语气里透着鄙夷。
“那小子不过是会算几笔烂账,拨弄两下算盘。”
“那是商贾才干的下九流营生,根本上不得台面!”
“咱们允炆殿下,那可是满腹经纶、深得大儒称赞的皇长孙。”
“他一个算账的,哪能跟咱们殿下治国平天下的大才相比?”
李嬷嬷的话还没说完。
吕氏猛地一挥手!
“你懂什么!”
吕氏压抑着嗓门。
“治国平天下?”
“这固然是好,但能当饭吃吗?能发军饷吗!”
吕氏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是大明!”
“当今皇上是从底层吃草根树皮爬上来的开国之君!”
“皇上最恨那些只会空谈的酸腐文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田亩!是赋税!是能让大明国库充盈的钱粮实务!”
吕氏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允炆靠文章能得清流的赞誉,这固然好。”
“但那个贱种如果真的靠查账、靠算学得到了权。”
“他手里握着的,就是大明的钱袋子!是整个大明的命脉!”
“本宫从来就不怕他变聪明。”
“聪明在这深宫里,死得最快!”
“本宫怕的,是他开始变得‘有用’!”
一个有用的嫡子。
一个能够理清六部都头疼的钱粮账、能给太子和皇帝分忧的皇孙。
再加上他背后站着的常氏外戚,站着那帮手握重兵的淮西武将集团。
这三者一旦合流!
允炆的储君之位,拿什么去争?!
李嬷嬷被吕氏这番剖析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那娘娘,咱们该怎么办?”
“他现在可是奉了太子爷的命去学的,咱们拦不住啊!”
吕氏深吸了几口气。
那张精致的脸庞,透出狠毒。
“拦?”
“为什么要拦?”
吕氏冷笑。
“之前的捧杀,确实让他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但也意外地帮他脱离了大本堂的掌控。”
“让他从经义的死胡同里跳出来,找到了这条直指大明根基的捷径。”
“既然他喜欢查账,既然他想在太子爷面前表现他的实干之才。”
“那本宫,就成全他!”
吕氏微微俯下身。
“你去。”
“给本宫盯死他和那个户部侍郎林默。”
“然后,暗中给户部那边透个风,给咱们这位三殿下,找一本真正‘致命’的烂账送过去!”
李嬷嬷愣了一下。
“致命的烂账?”
“蠢货!”
吕氏骂了一句。
“这大明朝最查不得的账在谁手里?”
“在军镇!在那些淮西勋贵的手里!”
“蓝玉那帮骄兵悍将,打仗是一把好手,贪墨军屯、喝兵血也是出了名的横行霸道!”
“太子爷和皇上为了稳住边疆,对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户部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吕氏的眼神亮得可怕,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允熥粉身碎骨的下场。
“把淮西军屯的账,送到他面前。”
“他不是能查吗?让他查!”
“他要是查不清,那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草包。”
“他要是真有那个通天的本事查清了……”
吕氏顿了顿,嘴角勾起弧度。
“那他就得把那些贪墨的底子全掀出来!”
“到时候,满朝文武怎么看他?”
“蓝玉那帮糙汉子会怎么看这个恩将仇报的外甥孙?!”
“他这是在亲手挖断他自己母族的基本盘!”
“查是死,不查也是死!”
吕氏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去办吧。”
“本宫要看着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这座给他量身定制的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