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朱允熥像献宝一样抬起头。
“儿臣理完了!”
朱标眉头深深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理完了?”
朱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不相信一个连《大学》都背不全、算盘都拨不明白的十岁孩童,能在三天之内理清苏松等府的烂账。
户部那帮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算盘精,对这本账也得耗上大半个月。
“起来回话。”
朱标将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
“别在地上趴着,成何体统。”
朱允熥赶紧手脚并用地从青砖上爬起来。
他没有急着去拍打身上的灰尘,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账册放到御案上。
紧接着。
他那双沾满黑灰的小手,哆哆嗦嗦地探进宽大的袖兜。
从里面掏出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足有半张桌面大小的雪白宣纸。
“父……父王,您看。”
朱允熥刻意让自己的双手保持着轻微的战栗,那是疲惫后加上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局促。
他将宣纸一点一点,在朱标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展开。
一张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二维网格表。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暴露在大明储君的眼皮子底下。
只一眼。
朱标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僵住了。
他处理政务十几年,看过的户部账册堆起来能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可是。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却又如此直指要害的账面!
没有那些云山雾罩的虚词!
没有“兹有”、“实收”、“耗羡”揉杂在一起的句式!
最顶端是一排清晰的科目:州县、应收、实收、水耗、火耗、损耗占比、最终盈亏。
左侧是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的地名。
中间那些由炭笔画出来的格子里,填满了对应的简写数字。
原本如同一锅熬糊了的苏松秋粮底档。
在这张网格表上,一目了然!
“这……”
朱标站起身。
这不仅是一张纸。
在朱标这种级别的政治家眼里,这简直是对大明现行财税核算效率的一种恐怖革新!
“这是你做出来的?”
朱标带着压迫感,死死得盯着朱允熥。
朱允熥被这股气场一冲,肩膀本能地猛缩了一下。
“儿……儿臣不知道……”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疯狂闪躲。
“儿臣只是……只是照着林老师教的法子。”
甩锅!
绝对不贪一丝功劳!
这是朱允熥早就定好的核心战术。
“林老师教我算盘的时候,说户部的账得先分门别类。”
“可是账本上字太多了,儿臣脑子笨,看两行就串行。”
“儿臣实在记不住,就……就拿炭笔画了几个方格子。”
朱允熥一边说,一边不安地绞着衣角,把十岁孩童的“死脑筋”演到了骨子里。
“一个格子装一个数目,这样儿臣就不会看串行了。”
“父王,儿臣没看懂原档里那些东西,数字填得可能也不准。”
“您……您别怪罪儿臣弄脏了宣纸……”
一番话,说得毫无逻辑,却又严丝合缝!
朱标死死盯着儿子那张满是墨汁、怯懦无辜的脸。
他信了。
他不得不信。
一个连书都背不明白的十岁孩童,怎么可能凭空创造出这种神仙记账法?
只有常年在户部和数字打交道的林默,才有可能在潜移默化中,传授这种“分类”的方法!
而允熥,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用“偷懒”的想法,把林默的逻辑具象化了而已。
大智若愚?
不。
这叫死记硬背的笨功夫!
朱标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宣纸上。
虽然不是儿子妖孽之才,但能用三天时间,把这笨功夫死磕到底,也足以让他刮目相看了。
突然。
朱标的目光,停在了表格中段的两个位置。
那里,有两个州县的数据,被朱允熥用红色的朱砂炭笔,重重地圈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在满是黑字的宣纸上,刺眼。
周县。
陈县。
朱标的手指在这两个地名上点了点。
原本柔和下去的眼神,再次变得冷厉。
“这两个地方,怎么回事?”
“怎么单独把它们圈出来?”
朱允熥咽了一口唾沫。
决定生死的时刻,来了。
“儿臣……儿臣也不知道。”
他依然是那副憨憨傻傻的语气,甚至还伸手挠了挠头,把脸上的墨迹抹得更宽了。
“都是儿臣算出来的。”
“儿臣把格子填满后,顺着横线这么一看。”
“周县今年的‘水耗’和‘鼠耗’,比去年整整多了三成。”
朱允熥指着那个红圈。
“儿臣不懂什么是水耗,就去藏书阁翻了今年工部和水利司的档。”
“可是父王,今年雨水并不多,而且周县运粮的那条河,压根就没改道啊。”
他仰着脸,满眼都是孩童特有的“求知欲”和“不解”。
“河还是那条河,怎么今年就多淹死了那么多粮食呢?”
轰!
朱标的心脏猛地一跳。
还没等他开口,朱允熥的手指又挪到了陈县的格子上。
“还有这个陈县。”
“账上写着,因为运粮的官道泥泞难走,损耗多了两成。”
“可是儿臣问了工部的官员,今年陈县根本没发过修桥补路的银子。”
“路好好的,粮食怎么会平白无故在路上颠没了?”
朱允熥歪着脑袋,给出了他作为十岁孩童,用最质朴的生活常识得出的结论。
“粮食又没长腿。”
“多的那些……是不是儿臣算错了啊?”
朱标站在御案后。
他的目光从那张网格表上挪开,一寸一寸地,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儿子。
内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允熥只是在偏殿里拨弄几下算盘,学点皮毛。
他甚至做好了看到一张乱七八糟、狗屁不通的草稿纸的准备。
可是。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被满朝文武当成笑柄、连《大学》都背不下来的儿子。
不仅算平了账。
他竟然还会去查舆图!
会去问工部!
他用有些可笑的生活常识。
戳破了那些在官场上浸淫几十年的贪官污吏,用繁杂术语精心编织出来的财政谎言!
大道至简!
朝堂上那些所谓的清流言官,拿着圣人文章天天喊着“仁义”。
可他们查不出国库到底是从哪里烂掉的!
户部的老吏熟知规矩,可他们早就在这“火耗”、“水耗”的潜规则里沆瀣一气,谁也不会去点破!
唯有允熥。
用这种不讲理的“笨办法”,把天捅出了个窟窿!
“呼……”
朱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顺着贪腐的话题往下说,那是朝堂上的血雨腥风,不该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过早卷入。
他缓缓伸出手。
轻轻地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这在皇家,在严苛的父子礼仪中,简直是破天荒的举动。
“你那林老师,有些门道。”
朱标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些宽慰。
他没有将朱允熥视为治国奇才。
但这,绝对是他第一次,在这个被视作朽木的儿子身上,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可用之处”。
一块生铁,虽然雕不出精美的玉器。
但若是用来做砸核桃的铁锤,却比任何玉器都管用!
“这张纸,放爹这里。”
“你回去洗把脸。”
朱标看着他花猫一样的脸,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户部的账本,你继续看。”
“以后有看不懂的,除了问林默……”
“随时来书房问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