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太阳正毒。
偏殿的院墙根底下,那一抹熟悉的绯色身影准时出现。
林默佝偻着腰,掐着点跨进了偏殿的门槛。
他今天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
不管这位吴王殿下是装傻充愣,还是旁敲侧击对暗号。
他只管眼观鼻、鼻观心,把那套枯燥的口诀念完就走。
绝不沾染半点是非!
“微臣拜见殿下。”
林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老师快免礼!”
朱允熥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
还没等林默站稳身子,朱允熥便迫不及待地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手里还抓着一张硕大的雪白宣纸。
“老师,你上次教我的办法,说要分清什么本色、折色、耗羡,我脑子笨,记不住那么多。”
朱允熥一脸憨笑,把那张宣纸直接怼到了林默的眼前。
“所以我按您教的,自己画了个图,您给掌掌眼,看看对不对?”
林默本能地想往后退。
可目光下意识地往那张宣纸上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
林默的身体瞬间僵死在了原地!
他那张常年保持着木讷呆滞的脸庞,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瞳孔在眼眶里疯狂地震,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这特么是什么?!
横平竖直的粗黑线条交织!
顶端清晰的科目表头!
州县、应收、实收、耗羡比例、盈亏!
虽然里面填的是歪歪扭扭的简化汉字,但那骨子里的逻辑,分明就是现代财会的二维网格表!
“嗡——”
林默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演都不演了是吧?!
老子都还没教完,你自己都还在说学不明白!
今天你直接把特么的现代财务报表糊我脸上了?
“林老师?”
朱允熥眨巴着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
“您怎么出汗了?是不是天儿太热了?”
他伸手拽了拽林默的绯色衣袖。
“这画格子记账的法子,可是顺着您昨天教的思路想出来的,是不是清楚多了?”
卧槽你大爷!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老子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微臣……”
林默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拼命吞咽着唾沫。
他想否认。
想撇清关系。
可他看着朱允熥的憨笑。
没招了!
如果现在不认下这个锅,眼前这位老乡绝对有一百种方法玩死自己。
“微臣……”
林默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硬生生地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
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殿下能从微臣粗浅的教学中……”
“推演出后续方法...”
“殿下,当真是...天、资、卓、越!”
说完这句话。
林默连行礼的规矩都顾不上了,转身像见了鬼一样,逃命似的冲出了偏殿。
看着他背影,朱允熥嘴角疯狂上扬。
开心的对着奔跑的林默,拱手,大声喊道。
“多谢老师指导,允熥感激不尽!!!”
喊完,朱允熥转过身,重新扑回书案前。
大门紧闭。
战斗,才刚刚开始。
整整三个日夜!
朱允熥将自己彻底锁在偏殿里。
除了让王强按时送饭送水,谁也不见。
一根接一根的木炭条被磨平、折断。
他那双白嫩的小手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黑灰。
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把大明朝那冗长繁杂、全是大写汉字的地方流水账,逐一拆解、核对,然后再填入网格表里。
这工作量,简直不是人干的。
但效果,同样是核弹级的。
第三天,傍晚。
“呼……”
朱允熥扔掉手里仅剩的一截炭笔,整个人瘫倒在太师椅上。
桌案上。
那张巨大的宣纸网格表,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数据填满。
原本像一团乱麻的《苏松等府秋粮折色呈报底档》。
此刻,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没有任何猫腻能逃过二维表格的横纵比对!
朱允熥直起身子,手指顺着表格的行列缓缓滑动。
最后。
他的指尖,重重地敲击在两个州县的名字上。
周县!陈县!
在这张完美的数据对比图下,这两个地方的异常数据,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周县的秋粮在起解运输途中的“鼠耗”和“水耗”,比去年、前年无端多出了足足三成!
陈县的秋粮在折算成银钞过程中的“火耗”,硬生生多出了两成!
在传统流水账里,这几万石的亏空,被地方官员巧妙地分摊、打散,淹没在几十万石的庞大基数和拗口的文字叙述中。
哪怕是户部最老辣的算学高手,也得被绕得头晕眼花。
但在网格表的折线逻辑下。
这两条陡然飙升的损耗曲线,简直就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娘!
“耗羡?”
朱允熥眼底满是嘲弄。
“去你妈的耗羡!这全特么是进了地方贪官污吏的腰包!”
问题找出来了。
而且是实打实、能够一击毙命的铁证。
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怎么向朱标汇报?
如果是前世第一次穿越的他。
肯定会拿着这张表,跑到朱标面前大谈特谈复式记账法的好处,痛陈大明财政制度的弊端。
然后?
然后老朱的屠刀就会落下来,把他这个“妖孽”砍成两截。
“不能讲大道理。”
朱允熥走到铜镜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深陷、满脸黑灰的孩童。
“我只是个被逼急了、死磕笨办法的倔孩子。”
“我看不懂大明财税的积弊。”
“我只是用常识,用林默的法子,凑巧撞破了这张纸糊的窗户纸!”
定好战术。
朱允熥伸出沾着墨灰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又抹了两把,弄得更加花白。
随后,将那张巨大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抱起那本厚重的账册。
“王强!”
朱允熥一把拉开殿门。
“随孤去正殿!求见父王!”
从偏殿到正殿书房的这段路,朱允熥走得跌跌撞撞。
他故意拖着沉重的步子,表现出一种耗尽了体力的虚弱感。
书房外。
值守的太监刚要通报。
朱允熥已经迈步跨向了红木门槛。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他左脚故意在门槛边缘狠狠绊了一下。
“哎哟!”
朱允熥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扑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书房的青砖地上。
怀里的账册脱手而出,哗啦啦地滑出去老远,一直滑到了朱标的御案前。
“三殿下!”
周围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御案后。
正眉头紧锁批阅奏折的朱标,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
他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儿子。
满头乱发,眼下乌青,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一道道的黑墨痕迹。
狼狈到了极点。
但下一秒。
趴在地上的朱允熥根本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本账册。
他一把将账册死死抱在怀里,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标。
“父王!”
朱允熥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邀功似的急切。
“儿臣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