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热浪炙烤着偏殿外的青砖。
林默那抹绯色的官服,准时准点贴着墙根出现。
他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跨进门槛,脑子里盘算着今天随便念两句口诀,熬过半个时辰就溜。
可是。
当他抬起头,却发现今日的书案上,并没有摆着那把紫檀木的算盘。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里。
没有憨笑,没有局促,更没有往日那种唯唯诺诺的伪装。
“啪!”
一本靛蓝色的厚重册子,被朱允熥甩在了桌面上。
滑到了林默的眼前。
林默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封皮。
《辽东都司下辖某卫所……屯田底档》!
轰!
林默的头皮仿佛炸开了一圈密集的鞭炮。
膝盖一软,几乎就要扑通一声跪下去。
“殿、殿下……”
林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蜡黄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微臣只是个教算盘的,这等军国重账,微臣万万看不得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手忙脚乱地就要行大礼告退。
“站住。”
林默的动作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迎上了朱允熥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十岁孩童的天真,没有伪装出来的愚笨。
那里面,透着看穿生死的冷厉!
朱允熥微微前倾着身子。
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死死地钉着林默。
“林侍郎。”
“这口大锅,你今天是背也得背。”
“不背,也得背!”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心坎上。
装不下去了!
眼前这个十岁的小皇孙,根本就是个披着羊皮的老阴比!
但他不能认!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微臣……微臣实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林默佝偻着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微臣只会算账,微臣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朱允熥冷笑一声。
他将那几张画满了圆圈和歪扭数字的草稿纸,一把拍在账册上。
指尖重重地戳在那一排“零”上。
“连续五年,几十万石的粮食,最后实收的尾数全是整数!”
“没有一升一合的零头!”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
“林默!”
“你这个户部右侍郎是吃干饭的吗!”
“这叫什么手法,你别说你不懂!”
“这叫倒推做账!”
闻言,林默的双腿失去了力量。
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些草稿纸上被圈出来的数字。
心脏疯狂地抽搐着。
完了。
完了。
这个小怪物不装了!
而且是一个深陷夺嫡漩涡、敢在皇权刀尖上跳舞的疯子!
“吕氏的手,已经伸进你们户部了。”
朱允熥从案后绕出来,走到瘫坐的林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本假账,是专门为孤准备的。”
“只要孤今天敢说这账没问题,明天孤包庇军屯贪腐的罪名,就会传遍满朝文武。”
“可是林师啊……”
朱允熥蹲下身,直勾勾地盯着林默。
“你觉得,这雷要是爆了,你能置身事外吗?”
“你可是奉了父王的命,天天在偏殿教孤算学的老师!”
“皇爷爷那把杀人的刀,砍向孤的时候,会不会顺便把你的九族也给一起剁了?”
林默浑身剧烈地哆嗦着。
他知道,朱允熥没有吓唬他。
朱元璋的多疑是出了名的!
一旦发现有人在东宫做局,凡是沾上边的人,统统都得死!
他这个“极品孤臣”,在皇帝眼里,顶多就是个可以随时碾死的臭虫!
“殿下……”
林默眼眶通红。
“您……您想让微臣怎么做……”
妥协了。
在这场生死的豪赌中,他这个只想苟活的老乡,终究被强行绑上了战车。
朱允熥满意地站起身。
用脚尖踢了踢那本账册。
“看看吧。”
“以你在户部的资历,这种做假账的手法,是谁的手笔?”
林默哆嗦着手,将那本沉重的册子捧了起来。
他翻开书页。
仅仅看了几页。
林默的后脊背就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太熟了。
这种做账的习惯,这种把数字玩弄于股掌之间、平摊得如此均匀的手法。
在整个户部衙门,找不出第二个人!
“是赵书才……”
“现任户部员外郎,赵书才!”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快速地扒着这个内鬼的老底。
“此人算筹功夫极深,尤其擅长做这种平账的细活。”
“最关键的是……”
林默抬起头,看了一眼朱允熥。
“他早年考科举时,拜的座师,正是已故的太常寺卿,吕本大人!”
吕本。
太子妃吕氏的亲生父亲!
闭环了!
朱允熥眼底闪过亢奋!
“好!好一个赵书才!”
朱允熥大笑出声。
只要捏住了这个做假账的内鬼,吕氏泼过来的这盆脏水,不仅淋不到他身上。
反而会被他烧成一锅滚烫的开水,连皮带肉地给吕氏浇回去!
朱允熥脸上的冷厉和张狂,在瞬间犹如潮水般退去。
肌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组合。
眨眼间。
那个天真、怯懦、带着点憨傻的十岁皇孙,重新回到了林默的眼前。
这变脸的速度,让林默看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林老师。”
朱允熥伸手将林默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绯袍上的灰尘。
“明天父王肯定会召见孤,询问查账的结果。”
“到时候,孤还是那个连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清楚的笨孩子。”
“孤只会拿着这张草稿纸,用最幼稚的语气,指出这些整数的奇怪之处。”
“至于这背后的猫腻……”
朱允熥拍着林默的肩膀,语气亲昵。
“就得靠林老师您这位户部的泰山北斗,用最权威的算学逻辑,给父王致命一击了!”
林默僵硬地点着头。
仿佛已经完全屈服于朱允熥的安排。
“林师啊。”
朱允熥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真诚。
“孤真不是有意要拉你下水。”
“孤是太看重你这身本事了,想着借这个机会拉你一把,让你在父王面前立个不世之功。”
“以后咱们师徒俩,在这大明朝堂上,互相扶持,岂不美哉?”
林默激动得热泪盈眶。
膝盖一弯,重重地磕了下去。
“微臣……微臣多谢殿下提携之恩!”
“微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殿下!”
……
申时三刻。
林默弓着腰,像往常一样,唯唯诺诺地走出了东宫的大门。
直到彻底脱离了东宫守卫的视线。
林默那张因为感激而涨红的脸,瞬间冷若冰霜!
“我呸!”
林默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小王八蛋,跟老子玩这套帝王心术?”
“你当老子的苟道是白修的?!”
互相扶持?拉我一把?
全他妈是放屁!
今天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背锅,明天就能拿他出去顶雷!
如果明天真的在太子面前,顺着朱允熥的剧本去指认赵书才、指认假账。
那就彻底被打上了“允熥党”的烙印!
吕氏一旦反扑,他林默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千刀万剐的炮灰!
“想拉老子下水?”
林默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溜小跑地朝着通政使司的方向狂奔。
“门都没有!”
他的靠山,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子,更不是什么吴王。
而是那个端坐在奉天殿里的活阎王——朱元璋!
一头扎进通政使司的偏房。
林默毫不犹豫地研墨、铺纸。
提笔的手稳如磐石。
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一封密折,行云流水般写就。
【臣户部右侍郎林默,叩死上奏。】
【臣察户部有人暗行鬼祟,呈递假账至东宫,账名《辽东军屯底档》。】
【且此贼心机歹毒,借由太子之手,交予三殿下核算,意图不明。】
【事关军国重务,臣不敢妄自决断,更不敢隐瞒不报。】
【伏乞陛下圣裁!】
写完。
吹干墨迹。
林默亲自将密折封入火漆筒,交给了负责直达天听的锦衣卫。
看着那密封的筒子被带走。
林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这招“掀桌子”。
直接越过太子和东宫,把底牌亮给最大的boss。
既然这水已经被搅浑了。
那就让老朱亲自来炸鱼吧!
反正他林默,只是一个忠心耿耿、发现不对劲立刻上报的算账机器。
“斗吧,你们这帮皇家怪物就使劲斗吧。”
林默缩着脖子,重新隐入红墙的阴影中。
“老子只求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