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朱允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常服。
翻开了第一页。
抬头是一行端正的小楷。
“辽东都司下辖某卫所,洪武二十年自查屯田亩数与产粮数呈报”。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下面紧跟着的,便是密密麻麻、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流水文字。
朱允熥没有被这些文字吓退。
他从桌角抽出一张平整的空白宣纸。
双手将其铺开,用镇尺压平四角。
接着,他拿起那根已经磨得有些秃的炭笔。
捏住另一根镇尺当作尺子的。
手腕发力。
沙、沙、沙
粗粝的炭笔在宣纸上划过一道道笔直的黑线。
横向七行。
纵向四列。
他在表头的四个格子里,依次写下汉字。
年份。
新增田亩。
原有田亩。
总产粮数。
做完这些。
朱允熥翻过了账册的第二页、第三页。
目光像一台冰冷精密的机器,快速地在那些冗长晦涩的古代账目中扫视。
“洪武十五年,开荒地……计壹仟贰佰亩,耗费耕牛……”
“秋收得粮……”
他直接过滤掉那些华丽的修辞和繁杂的报账名目。
只揪出最核心的三个数据。
右手捏着炭笔。
将大写汉字在脑海中瞬间转换。
一串串阿拉伯数字,被快速填入宣纸上的网格内。
炭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响,成了这寂静偏殿里唯一的声音。
朱允熥一边填,一边在心里冷笑。
这本账做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简直像是一件艺术品。
所有的进项、出项,每一笔粮食的折算,哪怕是一石一斗的零头,在文字叙述上都对得严丝合缝。
整本账册,连一处细微的涂改和墨团都没有。
条理清晰,字迹工整。
如果换个户部的老学究来看,绝对会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还要夸一句辽东的官员办事仔细。
可就在他填完连续五年的数据后。
朱允熥停下了手里的炭笔。
他将笔随手一扔。
后背靠在椅背上。
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画满数字的宣纸上。
顺着表格的纵列。
自上而下,一排排地移动。
问题出现了!
洪武十五年,新增田亩一千二百亩。
洪武十六年,新增田亩一千五百亩。
一直到洪武十九年,这个卫所每年都在疯狂地拓荒,“新增开垦田亩”这一列的数字,是在节节攀升的!
可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最后一列!
“总产粮数”!
整整五年!
每年最后的粮食总产量,竟然完全相同!
全都是卡着兵部和户部规定他们必须上缴或自给自足的那个底线标准!
一丝一毫都没有多出来!
这太荒谬了!
大明的屯田法度,是老朱亲自定下的铁律。
新开垦的荒地,头三年土质生硬,的确打不出多少粮食。
所以朝廷会给补助,会免税。
但是!
一旦过了三年!土地熟化,变成了能够蓄水的熟田。
那粮食产量绝对是翻着倍往上涨的!
账面上,从十五年到十九年,连年增加田地。
那些已经熟化的老田呢?
多出来的那几千亩新田呢?
打出来的粮食,被鬼吃了吗?!
太狠了!
这帮边镇武将,胆子太肥了!
这无非就是两类状况!
第一类!
地方卫所根本就没有开垦新田!
全是假报的数字!
虚报田亩数量,就是为了理直气壮地骗取朝廷下发的耕牛和农具补贴!
那些铁制农具,融了就能打造兵器!
那些耕牛,转手就能卖给边境的走私商贾,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落进私人口袋!
第二类!
他们确实开了新田,粮食产量也确实逐年暴增了!
但他们隐瞒了真实的产量!
只按最低标准报给朝廷,多出来的所有军粮。
全部被截留了!
几十万石的军粮被私吞。
他们想干什么?
养私兵?中饱私囊?
这在大明朝,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而最让人绝望的是。
能把这种烂账做平,能把骗补和截留军粮干得如此天衣无缝的。
绝不是底下一个小小的卫所千户能办到的。
这背后,必然是辽东都司的驻守高级将领在撑腰,甚至整个体系都已经烂透了!
辽东驻守将领。
隶属淮西一脉!
淮西武将集团,那是常氏一族最大的靠山。
也就是他朱允熥的母族!
啪!
朱允熥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右手抬起,用力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死局!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这把刀递得太准、太狠了!
如果他查明了账目,把这张表格拍在朱标的桌子上。
那就等同于他亲自揭开了淮西武将贪墨谋逆的盖子!
老朱的屠刀一旦落下。
他母族的根基将彻底被连根拔起!
他将失去一张底牌!
可如果他选择隐瞒。
拿着这本账去向朱标复命,说账目没问题。
朱标或许现在看不出里面的猫腻。
但后面呢?
他在朱标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信任,那一份“像雄英一样用心”的期冀。
将会瞬间变成笑话!
查,是自掘坟墓。
不查,是万劫不复!
md,难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