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刘公公轻轻挥动了一下拂尘，微微躬身。
“太子爷传您去书房觐见。”
来了！
朱允熥的眼皮猛地一跳。
刚才还在猜测是谁在暗中放风试探，这前后脚的功夫，就直接拍到了脑门上。
这种令人窒息的雷霆效率，除了那位看似温婉的太子妃吕氏，整个东宫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孤知道了，这就随公公去。”
……
东宫正殿，书房。
朱允熥跟在刘公公身后，轻手轻脚地迈进门槛。
他悄悄抬眼，瞥向御案之后。
只一眼，朱允熥的心里便是一沉。
朱标没有像往常那样笔挺地端坐着批阅奏折。
这位大明储君此刻正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他在揉着眉心。
朱标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儿臣，见过父王。”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听到声音。
朱标直接伸手，拿起那本册子。
“这是户部刚送来的辽东军屯底档。”
朱标语速缓慢。
“朝廷筹备二十万大军北上，粮草是重中之重的大问题。”
“你既然对算账有兴趣，也懂得用那些讨巧的法子……”
朱标顿了顿。
“拿回去看看，理一理。”
“看看这辽东的账怎么样。”
朱允熥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本册子，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超负荷的疯狂运转。
户部不敢碰这本账，因为户部知道，一查到底，牵扯的不仅是几万石粮食，而是后面的淮西一脉！
朱标为什么要把这本账交给他？
因为朱标也头疼！
二十万大军已经出征，户部调不出粮，只能去查军屯。
可满朝文武，谁敢去掀淮西武将的底牌？
朱允熥太清楚这本账的分量了。
退一步。
只要他现在哆嗦着说一句“儿臣看不懂”、“儿臣不敢算”。
他在朱标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可用之处”，怕是会崩塌！
可若是进一步。
接下这本册子！
他就是在亲手挖掘自己母族的祖坟！
他就是在向天下人宣告，他朱允熥，为了在太子面前邀功，不惜去咬常氏一族、咬淮西勋贵的利益盘！
一旦账目查清，那些贪墨的窟窿曝光于天下。
蓝玉会怎么想？
那帮刀口舔血的舅舅、叔伯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定这个嫡出的外甥孙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正是吕氏做梦都想看到的绝杀！
朱允熥在心里冷冷地笑了。
吕氏，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确实漂亮。
朱允熥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儿臣尽力。”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还带着一丝孩童接到新任务时的干劲。
朱标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接下册子。
眼底闪过期盼。
可是，就在朱标准备挥手让他退下的时候。
朱允熥却并没有走。
他依然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朱标。
“父王。”
朱允熥的声音突然变了。
是属于十岁孩童真挚的担忧。
“儿臣看您神态疲惫，眼底全都是血丝。”
他上前了半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您要多注意身体啊。”
“这天下的大事是干不完的，折子也是看不完的，可身体却是您自己的。”
朱标浑身猛地一震。
他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儿子。
在这东宫里，在那个端庄贤淑却永远只会说“殿下为国操劳”的妻子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不合规矩的言语，
直白地让他不要干了，让他注意身体！
“若是……若是大哥还在……”
朱允熥低下头，眼泪恰到好处地在眼眶里打转，声音越来越小。
“大哥那么聪明，肯定能帮父王分担很多政务，父王也就不用这么累了。”
“儿臣脑子笨，只能帮父王算算账本。”
“父王……您今天就早点歇息吧，别再熬夜看折子了。”
轰！
如果说前面那句关怀，只是让朱标的心软了一下。
那“大哥”这两个字，无异于一把匕首，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朱标内心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角落！
大哥！
朱雄英！
那个八岁早夭，被朱标寄予了全部心血与厚望的嫡长子！
更是让铁血大帝朱元璋哭得几度昏厥的大明皇长孙！
雄英……
是啊，如果雄英还在，以他的仁厚与聪慧，何至于让自己如此孤军奋战？
何至于让这大明储君的担子，压得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朱标看着眼前低着头的朱允熥。
恍惚间。
那张怯懦的小脸，竟然与记忆中那个早慧、仁孝的雄英，有了几分重合。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他们身上，流的都是常氏的血！
允熥这孩子，虽然木讷，虽然背不会四书五经。
可是……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懂得心疼父亲！
“好孩子……”
他强忍着眼底的热泪，扯出一抹苦笑。
“你长大了。”
朱标仰起头，看着书房雕花的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和雄英……一个样子。”
“呵呵呵……”
朱标有些颓然地摆了摆手。
连日来为了筹备军粮、为了查实军屯亏空而硬撑着的那股气。
在听到儿子这番话后，终于彻底泄了。
“罢了。”
朱标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且退下吧，这账本拿回去，能看多少看多少，不要勉强。”
“孤听你的。”
“今天，就先歇息了。”
“儿臣告退。”
朱允熥深深地行了一礼，抱着账册，倒退着出了书房。
直到跨出门槛，转过回廊的拐角。
朱允熥眼底那层盈盈的泪光，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朱允炆。”
朱允熥在心里冷嗤。
“你天天装出一副小圣人的模样，满嘴的仁义道德，不过是感动了那帮清流。”
“但在朱标这里，最好的破防利器，不是引经据典。”
“是朱雄英！”
“这局感情牌，老子赢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