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清整张老脸涨得紫红。
然而。
站在他对面的三尊活阎王,却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
三道灼热的视线,死死焊在老头身上。
朱雄英最先站直了身子。
玄色蟒袍的宽大袖摆一震。
“先生所言,发人深省。”
朱雄英直勾勾地盯着李惟清。
“大明治水调面之重任,非先生这般,有经天纬地之才者不可为!”
他从袖口抽出一面玄铁令牌,拍在那张破桌上!
“孤以大明嫡长孙之名起誓!”
“只要先生首肯,入孤幕府!”
“吏部、兵部客卿之尊位,非先生莫属!”
“天下文官之考成升迁,九边军镇之武备调拨。”
“凡有争议者,皆由先生一言而决!”
他逼前半步,眉宇间全是霸道。
“孤这把钥匙,愿交由先生亲自掌舵,去开这大明万世之门!”
话音未落。
旁边倒扣的烂木桶上,朱允炆已然按捺不住。
“大哥此言差矣!”
朱允炆面色潮红,直接横插一步,挡在了朱雄英与李惟清中间。
“先生乃当世名儒,德被四方,岂可用这等凡俗刀笔吏的俗务,来玷污先生的高洁?”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抹鼻涕的李惟清深深一拜。
“先生!”
朱允炆语气恳切到了极致。
“晚辈以皇孙之身,愿尊先生为老师!”
“来日大统定序,太傅之尊位,虚左以待!”
“先生方才这番水面相济之大道。”
“晚辈定当亲笔手录,列入《大明集礼》首卷!”
朱允炆抬起头,满眼狂热。
“受天下万世士子传抄诵读,享国子监万年香火!”
“唯有天下士人之文气,才配得上先生这等治世大德啊!”
朱雄英面色一沉,目光如冷箭般扫向朱允炆。
“二弟,你拿这些虚无缥缈的香火,糊弄谁呢?”
朱允炆毫不退让,迎上兄长的视线。
“名教乃立国之基,大哥难道觉得圣人言语也是虚妄?”
空气瞬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两位皇长孙眼底快要喷出火星子的节骨眼上。
“啪!”
一记拍击声,打破了雅致的死斗。
朱允熥从烂草席上蹦了起来。
把那一大摞“江淮合作社兑米凭证”直接砸在了朱雄英那面玄铁令上!
“行了行了!两位哥哥!”
朱允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一个要给先生套上干不完的苦力差事,天天算账算到吐血!”
“另一个更绝,画了个死人才能吃的香火,这是巴不得先生早点入土呢!”
朱允炆被噎得面皮泛青。
“三弟,你休得胡言!”
朱允熥看都懒得看他。
他一把抓起李惟清的老手,热情得像个拉客的人贩子。
“先生!听孤的!”
朱允熥从怀里摸出一张带着户部火漆印记的地契,塞进老头手里。
“虚名算个球,权力累死狗!”
“江淮新城,肥得流油的万亩良田,写先生自个儿的名字!”
“合作社一成的实权暗股,每月光是银水红利就能把您这破院子淹了!”
朱允熥拍着胸脯,豪气冲天。
“大肥烤鸭,天天管饱!”
“天下名妓……咳,天下名医,随叫随到!”
“您老跟着孤去江淮。”
“爱睡到晌午就睡到晌午,看谁敢多放一个屁!”
破屋里。
三道声音交织在一起,跟菜市场抢猪肉的大妈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押上了六部大权。
一个许诺了千古圣贤。
另一个直接把金山银海往脸上怼。
李惟清整个人缩在破藤椅里,被这扑面而来的“富贵”砸得三魂出窍。
老头在心底发出凄厉的尖叫:
老子要是真懂治国,当年至于被老朱塞到国子监里当个混饭吃的教书匠?!
真跟着你们谁走了,去六部办实务。
不出三天就得把马脚露到后脑勺上去!
到时候老朱提着剥皮刀上门。
你们谁替老子挨那一刀?!
他看着眼前那面铁牌、那卷古籍、还有那叠沾着鸭油的粮票。
这哪里是登天的阶梯?
这特么分明是三口薄皮棺材啊!
必须装死!
李惟清颤巍巍地从藤椅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接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
整个人缓缓站直,双目微合。
老头长长地吸了一口空气。
屋子里的争吵声,停住了。
“三位殿下。”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染纤尘的飘渺。
“着相了。”
朱雄英眉头一拧。
朱允炆神色微紧。
朱允熥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有吭声。
李惟清目光从三人的头顶幽幽掠过,最后落在那破漏的屋顶青天之上。
“老朽乃朽木一截,枯骨一把。”
“早就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溢出苦笑。
“老朽命格背阴,命中注定清贫以终。”
“承受不起这滔天的富贵。”
“更经不起诸位殿下身上腾挪的真龙之气啊。”
朱允炆急了,跨前半步。
“先生何出此言?”
“殿试策问,天命所归,学生等诚心相请——”
“殿下慎言!”
李惟清猛地抬眼。
“三位皆是皇明之胄,天下之望。”
“老朽若入任何一门,便是以方外凡庸之身,强行干涉社稷因果。”
老头语气陡然肃穆。
“坏了天地定数,折了诸位殿下的福泽,”
“老朽万死莫赎其罪,必遭九天之谴!”
他看着面色微变的朱雄英,语气又转为长辈般的宽厚与苍凉。
“天命在德,不在谋。”
“器量大者,方能容纳四海乾坤。”
李惟清指向屋外。
“今日三位殿下若是强求老朽出山。”
“借微末小术以为争锋之资。”
“反倒落了下乘,折损了自身的帝王器局啊。”
他双手交叠,对着三人深深一揖。
“老朽立誓,此生不出此舍,不见外客,不涉党争。”
“老朽只愿在此残躯待尽之日,于青灯破瓦之下......”
“为大明江山、为天下万民,日夜祈福。”
“诸位殿下......”
李惟清抬起头,满眼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洁。
“请回吧。”
破屋内。
落针可闻。
朱雄英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他不甘心。
可看着眼前这副视富贵如浮云;
视权柄如草芥的风骨。
他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强烈的敬畏!
真名士!
这才是真正跳出三界外,冷眼看苍生的大隐之人!
若再强求。
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嫡长孙心胸狭隘,贪恋爪牙了。
朱允炆更是激动得眼角泛红。
这等“器量大者方容天下”的箴言,简直直击他的灵魂软肋!
“学生……惭愧!”
朱允炆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惟清郑重其事地躬身到底。
“今日得闻先生之教诲,胜读十年圣贤书。”
“学生绝不敢再坏先生清修。”
朱允熥看着老头那副模样,嘴角抽了又抽。
油盐不进!
软硬不吃!
这老头把退路封得比国库大门还死!
可越是这样,朱允熥心里的警惕越是拉到了极限。
连江淮实打实的万亩良田和银山都砸不动的怪物。
其志向到底有多大?!
朱允熥也赶紧抱了抱拳。
“先生大德,学生记下了。”
朱雄英最后看了一眼李惟清,深吸了一口气,抓回桌上的玄铁令。
“先生保重。”
“若有一日先生愿出樊笼,孤之门庭,永为先生敞开。”
说罢,朱雄英大袖一甩,率先踏出房门。
朱允炆紧随其后,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带着齐泰迈入院中。
朱允熥则是冲李惟清挤了挤眼。
“先生,鸭子趁热吃啊,别放坏了。”
言罢,也一溜烟钻出了门。
院门外,三支人马各自戒备,低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头。
刚刚还仙风道骨的李惟清双膝一软。
“妈呀——!!”
他跑土灶台旁,抓起水瓢,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狂灌凉井水。
“咕咚!咕咚!”
“疯了!全特么疯了!”
李惟清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指着虚空破口大骂。
“老子明明再熬几年就退休了!”
“系统主线任务都快结算了,老子就能回二十一世纪吃香喝辣开游艇了!”
“老子就是临走前嘴贱。”
“怎么把这仨阎王全给招家里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朱允炆跟朱允熥斗法,他能理解,史书上写着呢。
可那个朱雄英是怎么回事?!
那个八岁就该埋进钟山皇陵的大明嫡长孙,为什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而且那做派!
“神仙个屁!”
李惟清把手里的破木瓢狠狠摔在水缸里。
“那货绝对是个穿过来的!”
老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不对啊……”
李惟清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当年林默刚在户部崭露头角的时候。
他脑海里的系统明明发出过“穿越者警报”!
可今天!
朱雄英就站在他面前三尺之内!
系统竟然跟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没警报?!”
李惟清牙齿开始打颤。
“难道朱雄英不是穿越者……”
“这鬼地方真的有张三丰,真的是修仙大明?!”
“不对不对……”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
李惟清喉结剧烈滚动,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系统d代码...在我之上!!!”
满级大号!
高阶宿主!
还占着大明朝无可匹敌的正统嫡长孙命格!
李惟清双手捂着脸。
“造孽啊……这是个什么修罗场啊……”
就在他抱着脑袋的当口。
“砰!!”
原本紧闭的破柴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横飞!
李惟清吓得一蹦三尺高。
院子来人了。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圣上口谕。”
“国子监李惟清。”
“命你,即刻入宫面圣。”
李惟清僵在原地。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仰天长叹。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