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瓦房里,此刻挤着大明朝身价最高的三个人。
正中央,摆着一张缺了一只角的方桌。
朱雄英坐在一张缺了半截横档的三脚长凳上。
桌子对面,朱允炆微提月白儒衫下摆。
他神情肃穆,端坐在一只倒扣过来的烂木桶上,姿态依旧温润如玉。
而在桌角边上,朱允熥干脆连凳子都懒得找。
他盘着两条腿坐在满是补丁的烂草席上。
手里正扯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鸭翅膀,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破桌之上,三样东西各占一方,显得荒诞绝伦。
左边,是朱允炆送来的前宋孤本《资治通鉴》残卷,配着一罐雨前龙井。
右边,是朱雄英带来的素木匣子,露出一角老山参的红须和贡品歙砚。
正中央,则是朱允熥顺手扔上桌的一包油纸烤鸭残骨。
旁边还压着“江淮合作社兑米凭证”。
李惟清缩在正座的破藤椅上。
他两只手端着茶碗。
老头的两边腮帮子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感觉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加起来造的孽,都在今天这一刻找上门了。
三尊阎王,堵在自家灶坑前。
这是要人命啊!
最先发难的,是朱允炆。
朱允炆端正了坐姿,双手在胸前交叠,向李惟清恭敬地行了一个士子礼。
“晚辈敢请教先生。”
朱允炆的声音清润,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惟清。
“朝堂更迭,天下纷杂。”
“若礼法道统与地方实务起了冲突,究竟应当以何者为尊?”
“是当固守圣人纲常,还是任由功利之徒肆意践踏规矩?”
诛心之问。
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当着朱雄英和朱允熥的面,扣大明法统的帽子!
话音刚落。
“咔哒。”
朱雄英将手里的粗瓷茶盏往桌面上一搁。
“先生。”
朱雄英的声音冷硬有力。
“若朝廷运转受阻,旧规陈习拖沓累民。”
“上位者推行政令,是该徐徐图之受制于腐儒。”
“还是当快刀斩乱麻,以霹雳手段破除万难?”
这是在逼李惟清表态,问他到底站不站铁血强权!
两道锋利的目光同时锁死了李惟清。
而在桌角下头,朱允熥吐出一根鸭骨头,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刀。
“先生,别听他们扯那些之乎者也。”
朱允熥笑嘻嘻地仰起头。
“孤就想问个大白话。”
“国库里要是没现银,手底下几十万人等着开饭。”
“是该去有钱人的口袋里硬抢,还是自个儿多印几张纸片子顶账?”
破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雄英要杀伐决断的集权。
朱允炆要纲常礼义的软刀子。
朱允熥要毫无底线的资本收割。
三道致命的送命题,齐刷刷砸在李惟清的脑门上!
老头脑瓜子嗡嗡作响。
答哪个都是死!
只要顺着任何一人的话头往下接。
另外两头恶狼当场就能把他撕成肉条!
李惟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陶碗。
他在心里把朱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我家祖坟肯定出问题了!!!
李惟清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陶碗往破桌正中一放。
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背上。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飘忽。
“三位公子,着相了。”
三人神色一凛。
李惟清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碗。
“这治大国啊,跟老朽在这破灶台前熬稠粥,没什么两样。”
老头砸吧了一下嘴。
“水要是倒多了,清汤寡水不顶饿,那便抓一把生面扔进去。”
“面要是抓多了,稠得搅不动,容易结块,那就添上半瓢井水。”
李惟清缩了缩脖子,语气越发漫不经心。
“这火候也是一样。”
“急火猛烧,看似滚得欢实,转眼锅底就糊了。”
“满屋子焦苦味,一口都咽不下。”
“可若是火头太慢,半天不冒个热气,肚皮早就饿穿了。”
“那粥还是一锅夹生汤。”
李惟清收回手,揣进灰扑扑的袖筒里,斜着眼瞅着三个皇孙。
“分什么水是水?辨什么面是面?”
“面在水里,水裹着面。”
“能把肚皮填饱,最后别把这口烂铁锅给砸漏了,那就是一锅好粥。”
李惟清说完,重新捧起陶碗,低头吸溜了一小口。
他在心底疯狂呐喊:
听懂没有?!
你们三个祖宗算老朽求你们了!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差不多得了!
天天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万一老朱哪天杀心大起,大家全都得掉脑袋!
各退一步,凑合过日子吧!
然而。
破堂屋里突然陷入了沉寂。
李惟清心里直打鼓。
完了?
糊弄不过去?
朱雄英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宛如被雷霆劈中,瞳孔剧烈收缩!
水多了加面……
面多了加水……
急火容易糊锅!
“急火……孤此前在吏部大推量化考成,动辄罢黜百官。”
“逼得地方官吏和军中宿将怨声载道。”
“这不就是急火猛烧导致的糊锅吗?!”
朱雄英浑身泛起一阵战栗。
“先生这是在点化孤!”
“法度是刚性的面,人事是柔性的水!”
“只用铁血大刀去砍,政令固然快...”
“可大明朝廷这口锅底迟早被孤给烧穿了!”
“水面相济……当刚则刚,当柔则柔,建立弹性制衡!”
朱雄英眼底涌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重器!
另一边。
坐在烂木桶上的朱允炆,右手猛地捏紧!
水是水,面是面?
何须去分!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朱允炆脑中轰鸣作响。
“孤此前太执着于‘礼法’的名头。”
“凡事非要争个高下黑白,甚至强出头去设卡拿人。”
“反而把自己架在了火山口上!”
“先生是在训斥孤!”
“孤握着礼部与刑部,本该做那无孔不入的清水!”
“渗透六部,包容人事,润物细无声!”
“何须去跟大哥硬拼刀枪?”
“水融于面,等天下大势皆被孤的软刀子浸透。”
“这锅里的稠粥,自然尽归孤所有!”
朱允炆深深吸气,背心已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高!
实在是高不可攀的大道!
而在破草席上盘腿坐着的朱允熥。
手里的鸭骨头啪嗒一声掉在了草席上。
他嘴巴微张,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我靠……”
朱允熥脑门皮发炸。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这特么不就是宏观调控和货币流动性对冲吗?!”
“纸片子凭证发多了,市面流动性过剩,物价暴涨。”
“那就砸粮食实物平抑——这是加水!”
“库房实物堆积,流通受阻,百姓没钱消费。”
“那就增发信用凭证刺激以工代赈——这是加面!”
“急火猛砸会导致金融踩踏(糊锅),慢火不管会引发物资匮乏(夹生)!”
朱允熥着吸溜的李惟清,头皮一阵阵发麻。
一个明朝初年的破穷酸,张嘴就是现代中央银行的逆周期调节理论?!
还他妈讲得这么通俗接地气!
这老头绝对不是土着!
就算不是穿过来的,这也是个妖孽级别的经世奇才!
三双眼睛,在昏暗的破屋里爆发出刺目的精芒。
朱雄英率先起身。
他抚平玄色长袍,面容肃穆到了极致。
紧接着,朱允炆整了整衣冠,撩开前襟,神色无比虔诚地站了起来。
朱允熥也顾不上拍屁股上的草屑,一个骨碌从草席上翻爬而起,神情肃然。
大明朝目前最有权势的三位皇孙。
在这间破瓦房里,对着一个端着陶碗的老头。
同时躬身,深深拜倒!
“先生大才!”
朱雄英声音洪亮如钟。
“一语点醒梦中人!”
朱允炆躬身到底,语气发颤。
“微言大义,如拨云见日,晚辈受教了!”
朱允熥更是双手抱拳,眼冒精光。
“先生神机妙算,晚辈拜服!”
“噗——!!”
李惟清嘴里刚咽下去的茶汤。
被这齐刷刷的三声大吼吓得当场走岔了气。
直接顺着两个鼻孔狂喷而出!
“咳!咳咳咳咳!!”
老头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
整个人缩在藤椅里剧烈咳嗽,身子抖成了筛子。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三个神色肃穆,弯腰拜倒的阎王。
李惟清在心底发出绝望的咆哮:
老子只是煮个面糊糊啊!
你们三个杀胚到底他妈的在脑补些什么鬼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