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深处。
李惟清蹲在自家院子里。
火苗半死不活地舔着黑砖上的小泥瓦罐,里面温着半罐子井水。
“吸溜——”
李惟清吸了吸鼻子,准备搞一杯热茶。
然而。
这份宁静,仅仅维持到了下一刻。
“吱呀——!”
朱允熥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先生在家呢吧?”
朱允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正散发出肉香。
在他身后,王强更是扛着两匹厚实棉布。
累得呼哧带喘地挤了进来。
朱允熥一抬眼,正对上蹲在泥地里的李惟清。
两人大眼瞪小眼。
李惟清嘴里的瓜子卡在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小魔头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还没等朱允熥把怀里的合作社实物粮票掏出来显摆。
“笃、笃、笃。”
院门口,突然传来了极有规矩的三声轻叩。
破柴门本来就是敞开的。
但这敲门声显得很有礼貌。
一道修长的身影迈着方步,施施然走了进来。
朱允炆身穿一袭月白儒衫,腰悬白玉,大袖飘飘,宛若画中走出来的君子。
兵部主事齐泰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双手恭敬地捧着两个木盒。
“听闻先生居于陋巷,晚辈特来……”
朱允炆温润醇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春风笑意,在看到院子中央的朱允熥时,直接冻结成了一块冰。
“老三?!”
为什么会在这儿?!
朱允熥也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二哥?!”
我靠,我的身边有内鬼!!!
四道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空气里几乎炸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然而。
老天爷显然嫌这锅粥还不够乱。
“咔嚓。”
一声靴踏声,突兀地在柴门口响起。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截柴门,被人单手随手一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朱雄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身后,一名五大三粗的亲卫将领双膝微弓。
双手平托着一只素木匣子。
院子本就逼仄。
三尊大佛一进来,泥巴院子瞬间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朱雄英迈步踏入院中,眼眸扫过满地的瓜皮,最后落在了朱允炆和朱允熥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朱家的三个亲孙子。
就这么在破瓦房前的烂泥坑里,以品字形迎面撞了个正着!
“大哥?”
“大哥?”
蹲在地上的李惟清,喉结狠狠翻滚了一下。
等等。
老头的大脑在疯狂轰鸣。
眼前这个拎着烤鸭的少年,管月白儒衫的叫二哥......
那......
老二朱允炆!
老三朱允熥!
那刚进门的这位......岂不是那个修道还阳......
掌管吏部兵部的大明嫡长孙,朱雄英?!
老天爷啊!
李惟清整个人裂开了。
自己前几天不过是在讲舍里嘴碎。
随口扯了几句前世烂大街的心灵鸡汤!
怎么把当朝夺嫡的三大阎王,全特么给招到自家灶坑前来了?!
然而,在短暂的死寂之后,最先打破僵局的,是朱允熥。
“哎呀!大哥!二哥!”
朱允熥往前跨了一大步。
顺手把那两只烤鸭,塞进了懵逼的李惟清怀里。
“你们怎么也来了?!”
“户部近日查访京畿民情。”
“发现城南老夫子生活清苦,吃糠咽菜,连件过冬的厚棉袄都没有!”
“弟弟身为户部掌事,怎能坐视不理?!”
他拿出怀里那一大摞粮票,拍得啪啪作响。
“这是带头响应皇爷爷‘体恤孤老’的训示!”
“特来给老夫子精准扶贫,送粮送肉啊!”
朱允炆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精准扶贫?!
体恤孤老?!
你特么带着烤鸭和合作社粮票。
精准扶贫扶到国子监正牌老教授家里来了?!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轻咳一声,迈步上前。
“三弟有心了,但未免失之于粗鄙。”
朱允炆微微昂首,转向李惟清,神色温和中带着恭敬。
“孤身为礼部掌事,素闻李先生道德文章冠绝士林,乃国子监之砥柱。”
他招了招手,齐泰赶紧将紫檀木盒奉上。
“孤今日前来,不为俗物,专程向师长请益教化之道。”
“顺道赠些前宋古籍与笔墨雅物,以助先生着书立说。”
讲究!
体面!
朱允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然而,站在最外围的朱雄英。
目光扫过朱允炆怀里的古籍,又扫了朱允熥手里的粮票。
“兵部巡查京城防务。”
朱雄英声音平稳。
“近日城南有白莲教妖人流窜的线索。”
“乌衣巷道路逼仄,地形复杂,易滋生隐患。”
朱雄英跨前半步。
“孤亲自带兵排查隐患,路过此地,见院门破损,特进来查看一番。”
借口找得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一个来送温暖,一个来求教化,一个来抓反贼!
在这方圆不到两丈的烂泥院子里。
大明朝最高规格的谎话大赛正式开幕。
蹲在地上的李惟清,左手抱着两只大烤鸭,右手攥着半拉瓜子。
老头整个人瑟瑟发抖。
李惟清在心底疯狂告诫自己。
稳住!
一定要稳住!
这三位爷手里的刀,哪一把都能把自己连皮带骨剁成肉酱。
一旦现在露出慌乱,一旦这“得道高人”的人设崩了。
欺君、弄权、妖言惑众的帽子当场就能扣下来!
到时候,承天门外被挂着风干的就是他李惟清!
老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颤颤巍巍地从泥地里站起身。
“三位贵客……有心了。”
李惟清拂去袖口上的黑灰,语气空灵,飘飘欲仙。
可他心里早就在破口大骂了!
合着你们三条真龙闲得蛋疼,组团跑来我家破泥巴院子里开大朝会是吧?!
要杀要剐直接下旨,拿烤鸭砸我算怎么回事?!
院内的气氛再次僵住。
走?
谁敢先走?!
朱允熥要是先走,朱允炆立刻就能把这老神仙拉进东宫阵营!
朱允炆要是先走,朱雄英直接就能把老头强行绑进兵部!
三方互相卡死,谁也不肯挪动一步。
僵局之中,朱雄英双眸微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既然...皆为此处而来,那便是有缘。”
朱雄英神色平淡。
“先生既是大贤,我等身为晚辈,理当同沐教化。”
他转头看向朱允炆与朱允熥。
“不如,我等一同入院,向先生讨一杯粗茶。”
“坐下来,好生听听先生的高论。”
朱允炆心头一震,立刻拱手。
“善!”
“大哥所言甚善,正合我意!”
朱允熥也把胸脯一拍。
“好啊!”
“弟弟正好把这烤鸭切了,给两位哥哥和先生下酒!”
李惟清听着这三道声音,视线僵硬地移向了自家的破堂屋。
屋里头,除了一张破炕,就只有两条缺了榫头的断腿长凳。
三条真龙,要挤在那断腿板凳上,喝他的刷锅水粗茶?!
老头两眼一翻,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炸。
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