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咱冷眼看着这三个孙子斗法。”
朱元璋慢慢开口说道。
“老二以前心眼多,但行事还讲个规矩。”
“如今招式刁钻狠辣,满嘴都是制度与合规!”
“老三以前就是个只知道吃肉的憨货。”
“如今倒好,在江淮翻云覆雨,造出个不认朝廷宝钞的钱庄底盘!”
老皇帝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赭色袖袍垂落下来。
“至于雄英……”
朱元璋眼眸中的暴戾杀机,在这一瞬几乎凝成了实质。
“死了七八年的人!”
“从大山里钻出来,张嘴就是量化考成,闭门就是分级保密!”
“咱总觉得,这三个小崽子里面......”
“有人跟你、跟户部的林默一样,是个披着咱朱家血肉的方外异类!”
这番诛心之论,东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老朱这是起疑心了。
而且是起了要把亲孙子刨皮拆骨的杀心!
朱元璋靠回龙椅,冷冷地扫了李惟清一眼。
“既然你这么能言善道,那你就先别急着‘回老家’了。”
老皇帝嘴角勾起。
“咱这儿有一桩差事,非得由你去办不可。”
李惟清一个激灵,终于从石化状态中猛醒过来。
他的脑袋摇得像破拨浪鼓,两只手在胸前狂摆。
“不可能!陛下,这绝对不可能啊!”
朱元璋双目微眯,眼神如秃鹰般锁死他。
“为何不可能?”
“你当年吹牛皮的时候,不也是这副德行?”
“陛下明鉴啊!”
李惟清哭丧着脸,两手一拍大腿。
“臣凭直觉敢给您打包票!”
“我们那地界的人,骨子里全是懒骨头!”
他指着户部的方向,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
“您瞧瞧户部那个林默!”
“那才是我们纯种老家人!”
“信奉的是什么?”
“是摸鱼混日子!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天天算盘打得噼啪响,一遇事就想着装病告老还乡。”
“恨不得把自个儿缩进地缝里当王八!”
李惟清往前探着身子。
“可您再睁开眼看看您那三位宝贝孙子!”
“好家伙!”
“一个比一个心狠,一个比一个能卷!”
老头义愤填膺地比划着。
“为了几千亩破荒地,为了三万调兵的空额,天天不睡觉玩命互掐!”
“今天你断我粮道,明天我查你祖宗十八代!”
“这种心狠手辣、满脑子权谋、连亲骨肉都恨不得踩进泥坑里的卷王作风……”
李惟清拍着胸脯,斩钉截铁。
“纯正得不能再纯正了!”
“这绝对是你们老朱家原汁原味的亲种啊陛下!”
大殿里回荡着老混子的嚎叫。
“臣跟三位殿下接触下来。”
“言谈举止全是大明皇族那一套杀伐果断、步步为营的霸道气!”
李惟清叹了一大口气,摊开双手。
“哪有方外之人的散漫和跳脱?”
“真要是方外之人混进朝堂。”
“早跟臣与林默一样只想苟着等死了。”
“谁吃饱了撑的,提着脑袋去跟您老人家争权夺利啊?!”
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把现代牛马的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
然而。
龙椅上的朱元璋,神色没有动摇。
帝王的多疑,绝非凡人的三言两语所能消解。
“哼。”
朱元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
“林默是个怂包,你也是个饭桶。”
“但这不代表你们那地界出来的全都是软骨头!”
老皇帝缓缓站定在御案边缘。
“雄英死而复生的空棺材,咱亲眼看过!”
“老三在江淮弄出来的那些代币,咱也亲手摸过!”
朱元璋的眼神沉得可怕。
“没有铁证,咱绝不容许大明的万里江山,落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妖孽手里。”
李惟清的心凉了半截。
这老头子根本油盐不进!
“既然你言之凿凿,那就替咱去验!”
老皇帝的语调带着支配。
“他们不是把你当成当世大贤么?”
“不是挤破了头往你那破院子里送重礼么?”
朱元璋森然下令。
“你就给咱继续当你的‘神仙’!”
“用你肚子里那些方外一套的古怪话术,去给咱设陷阱,去给咱诈!”
“把潜伏在皇储里头的妖孽,给咱钓出来!”
李惟清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
“臣哪有那能耐啊!”
“他们三个人精,反手就能把臣拆成骨头架子……”
“办不成,咱就把你关起来。”
“赐死?你就别想了!”
朱元璋冷冷地打断了他。
老皇帝嘴角忽然浮现出几分戏谑。
“不过……若是你替咱验明白了。”
朱元璋眼眸中精芒毕露。
“若是验出他们确实不是异类,全都是咱老朱家的种,咱也彻底宽了心。”
老皇帝抛出了一个李惟清两辈子都无法抗拒的筹码。
“只要你把这桩差事给咱办得漂漂亮亮。”
朱元璋的声音充满诱惑。
“事成之日,咱亲自下一道赐死圣旨。”
“承天门外的白绫,御膳房调配的鸩酒,由着你挑!”
“如你当年在帅帐里所求,咱成全你,亲自送你上路‘回老家’。”
“如何?”
轰!
李惟清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
赐死!
回老家!
这一刻,老混子的心底涌起酸涩。
造化弄人啊!
他娘的真是造化弄人!
二十多年前,他带着个坑爹的系统穿到了元末。
系统发布的通关指令奇葩:
洪武二十五年之前,必须由当朝天子亲自下旨赐死,方可判定任务圆满完成。
带着无尽财富传送回现代。
当年年轻气盛的李惟清,以为老朱是个喜怒无常的杀人魔王。
于是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帅帐,口嗨工业革命,狂喷封建制度。
把能触犯逆鳞的话全说了一遍。
他满心以为老朱拔刀就能砍了他,让他秒速通关回二十一世纪吃香喝辣!
结果呢?
老朱这老特务偏不杀他!
反而把他当成了个稀罕的活宝。
软禁在国子监里当牛马吉祥物,一圈养就是二三十年!
这多年里,老朱提刀杀了几万文官武将,血流成河。
偏偏连他李惟清的一根毫毛都没动过!
现在!
通关的钥匙,终于被老朱亲手递到了眼前!
代价,却是让他去给三尊活阎王当“测谎仪”!
李惟清咽了一口唾沫。
但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不干,今晚就被关,奖励就无了;
干了,尚有一线生机能合法“被赐死”,拿到回家的门票!
“扑通!”
李惟清顺从地从绣墩上滑下来,双膝跪地。
“愿为陛下效死!”
老头仰起脸。
“臣定当竭尽全力,当好这面照妖镜!”
李惟清伸长脖子,颤声叮嘱。
“只求陛下金口玉言,九五之尊,到时万万不要食言……”
“完事之后,您一定要赐死微臣啊!”
这番千古未闻的“求死表忠心”,在奉天殿内回荡。
朱元璋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滚。”
老皇帝挥了挥宽大的袍袖。
“滚回你的破瓦房去,随时等候咱的传召。”
“臣……遵旨谢恩!”
李惟清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嘎吱——”
厚重的殿门再次阖上。
朱元璋站在敞开的窗棂前,注视着那个在夜色中佝偻远去的黑影。
老皇帝背负着双手,眼神幽深如渊。
“靠这个老油条……”
朱元璋呢喃自语。
“究竟能不能替咱探出……”
“有没有这条假龙!”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问林默,他当然问过。
不过那只老乌龟每次回答都是。
【三殿下天资卓越,一点就悟,微臣望尘莫及。】
又问了在户部的暗线。
那暗线也说无特殊情况,一切正常。
朱元璋都在怀疑是不是这两个被老三给收买了。
现在...只能看这个李维清能不能破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