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东暖阁。
“咯吱——”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
李惟清缩着脖子。
刚迈过那道朱红门槛。
“扑通!”
老头膝盖一弯,干脆利落地跪在金砖上!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脑袋前头,脑门紧紧贴着地面。
行了个挑不出毛病的大朝拜礼。
“老臣国子监助教李惟清。”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凄风苦雨。
中气不足里透着三分冤屈,七分等死。
御案后头。
朱元璋搁下手里的朱砂御笔,眼皮微撩。
老皇帝既没拍桌子,也没让缇骑拿大枷来锁人。
他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干瘪老头,嘴角扯动了一下。
“行了,别把咱的金砖给磕裂了。”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对着旁边的老太监吩咐。
“赐座。”
“给他搬个绣墩过来。”
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个圆凳,搁在李惟清身侧。
李惟清整个人都麻了。
赐座?!
在这间东暖阁里。
除了太子朱标和几个立下不世奇功的开国公侯。
谁进来看见老朱不都得跪着回话?
这绣墩坐上去,怕不是屁股底下全藏着钢针!
“老臣不敢……老臣惶恐……”
李惟清嘴上推脱着,身子却很诚实。
小心翼翼地挪动膝盖,勉强挨着那绣墩的边缘,搭了半拉屁股。
御案上的朱元璋双手合抱,身子微微往前倾。
“李爱卿啊。”
朱元璋开口了。
“今儿个挺威风嘛。”
李惟清后背的冷汗瞬间顺着脊梁骨滑了下去。
朱元璋慢条斯理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一个送前宋孤本,满嘴圣贤大道。”
“一个送关外老参,许了六部实权。”
“还有一个更绝,揣着热乎乎的大烤鸭和合作社地契,要接你去享清福。”
老皇帝身体又压低了半分。
“排着队往你那破瓦房里钻啊。”
“李爱卿,给咱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惟清心头警铃大作。
他滑下绣墩,重新扑倒在金砖上。
开始了他千锤百炼的泥鳅式叫屈。
“陛下明鉴!天日昭昭啊!”
李惟清嚎得嗓子发干。
“老臣在国子监那就是个混口稀饭吃的教书匠!”
“平日里除了嚼两句四书五经,连大门都不敢迈出半步啊!”
他一边拍着大腿,一边痛心疾首。
“老臣鬼知道三位殿下今儿个是中了哪门子邪。”
“突然组团跑到乌衣巷来看望孤寡老人!”
“老臣家里穷得连个齐整板凳都没有!”
“那烤鸭油腻腻的,老臣牙口不好,连一口都没舍得啃!”
李惟清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满眼尽是委屈。
“老臣当时吓得魂都没了,生怕坏了天家规矩!”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
“甚至连‘命格背阴’这种咒自己的瞎话都搬出来了。”
“才总算把这三位小祖宗给劝走!”
“陛下圣明!”
“老臣对大明朝一片赤诚,求陛下明察秋毫啊!”
这番哭诉行云流水,挑不出一点破绽。
朱元璋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
老皇帝眼底那抹戏谑越来越浓,最后终于化作了一声冷笑。
“演。”
朱元璋吐出一个字。
“接着给咱演。”
李惟清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猛地一甩袖袍!
“蒋瓛!”
候在殿角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立刻抱拳。
“臣在!”
“带人滚出去。”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得狠戾。
“关死殿门,值守太监退避三舍。”
“方圆五十步内,谁敢留一只耳朵偷听,咱剁了他全家的脑袋!”
“遵旨!”
蒋瓛心里咯噔一下。
几个内侍太监吓得浑身发软,跟在蒋瓛身后鱼贯而出。
“轰隆!”
两扇大殿木门,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了一起。
诺大的宫殿里。
唯有开国大帝朱元璋,与地上那个看似衰朽不堪的国子监老儒。
“砰!!”
朱元璋抓起桌上的紫檀镇纸,重重砸在御案上!
“行了!给咱把马尿擦了!”
朱元璋指着李惟清的鼻子,破口大骂。
“外头没人了!你少在咱面前装蒜!”
老皇帝身子探出大半,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老小子......”
“是不是又把当年忽悠咱的那些屁话。”
“原封不动地拿去忽悠咱那三个孙子了?!”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当年你忽悠咱的时候,说的是不是这一套?!”
被这一记闷棍直接砸碎了底裤。
李惟清原本紧绷如铁的脊背,突然松垮了下来。
老头脸上的惊惶、悲戚、恐惧,在半息之间荡然无存。
他抬手用粗布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假挤出来的几滴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接着。
李惟清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大模大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自己走到绣墩前,一屁股实打实地坐了上去。
原本拘谨的坐姿瞬间变成了二郎腿。
脸上挂着一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谄笑。
“嘿嘿……陛下圣明!”
“到底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的火眼金睛。”
李惟清揉了揉被地砖硌疼的膝盖,语气光棍。
“臣这不是在这破地方熬了几十年嘛!”
老头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全是疲惫与抱怨。
“您老人家算算日子。”
“臣从跟着您起兵,熬到现在洪武二十三年!”
“多少年了!”
李惟清伸出手指比划着。
“眼瞅着臣这辈子快干到头了,眼看就要熬满结算了!”
“只要您一道圣旨,臣两腿一蹬,就能回老家了!”
老头两手一摊,满脸无奈。
“臣就是嘴贱,没管住自己这破嘴!”
“谁知道您那三个宝贝孙子跟发了癔症一样,天天来蹲臣的墙角啊!”
东暖阁内重新陷入了沉默。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卸下伪装的老混子。
老皇帝靠在宽大的龙椅背上,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复杂的回忆。
异类。
眼前这个老东西,跟如今户部那个装聋作哑的林默一样。
都是所谓的“方外异类”。
但李惟清来得更早。
甚至早在大明立国之前,陈友谅还在鄱阳湖耀武扬威的时候,这小子就来了!
朱元璋至今还记得。
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李惟清,穿着一身怪异的短衫。
神采奕奕地跑到他的帅帐里。
开口就是什么“蒸汽机”、“大工业革命”、“天下资本大势”。
那些天花乱坠的名词。
把当时大字不识几个的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
朱元璋真以为自己捡到了姜子牙、诸葛亮一样的转世神仙。
登基称帝之后,老朱大笔一挥。
直接给了李惟清实权,让他去治理江南水患,去清查赋税钱粮。
结果呢?
真到了真刀真枪干活的时候。
这小子算账算到库银大亏空,治水治得堤坝决了口!
调兵不知道怎么算草料,安抚流民差点闹出哗变!
除了嘴皮子能把天上的神仙吹下来。
真论起世俗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和刀笔吏实务。
他连县丞都不如!
这就是个纯粹的理论狂魔!
一个脱离了实际操作的嘴炮键盘侠!
当年朱元璋气得暴跳如雷。
提着刀就要把这骗子剥皮实草。
李惟清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底细”全招了。
什么来自几百年后,什么带着个系统,只要被他杀了就能回老家。
朱元璋这才明白,这小子不是神仙。
放他走,又怕他那些天马行空的理论被别人学了去造反。
最终。
老朱一脚把他踹进了国子监,给个九品助教的虚衔。
管一口饱饭,圈禁起来混吃等死。
并下了死命令!
敢在学堂里胡说八道半句,当场凌迟!
谁能想到!
消停了二十多年的老混子,临到快退休了!
竟然又在国子监里放起了毒!
“你那嘴,当年要是缝上,咱大明能少修三次堤坝!”
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冷哼了一声。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老皇帝指着李惟清的脑门。
“你知不知道,雄英回去之后,直接放宽了军功考成的审核,兵部大门全开了!”
“允炆那小子,天天躲在东宫里憋着坏水,要当那渗进面里的‘水’!”
“老三那个滑头,更是直接把你的鬼话当成了铁律,在江淮大发代币!”
朱元璋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他们三个,为了抢你这个‘隐世大贤’,差点在你的破院子里动了兵符!”
李惟清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老头哭丧着脸,两手一摊。
“陛下,臣发誓,臣真没想参合夺嫡!”
“臣就是随口讲了个做饭的常识。”
“谁知道这三个阎王阅读理解能拿满分啊!”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冷笑了一声。
老皇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的身子缓缓往前倾斜。
虎目中,迸射出一股寒芒。
“李惟清。”
朱元璋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冷。
“雄英……”
“到底是不是和你一样的人?”
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在李惟清的脑海中炸起万丈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