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三月。
“报——!!!”
急促的马蹄撞开应天府的春寒。
“北疆大捷!”
“燕王殿下出古北口,直捣迤都!”
“北元太尉乃儿不花,举部不战而降!”
轰!
这几嗓子,直接把整个大明京城的天给震破了!
奉天殿内。
朱元璋站在御阶边缘。
手里攥着那份刚刚送达的战报。
虎目里,布满了狂喜。
“好!”
朱元璋扬起手。
“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收降乃儿不花,生擒北元数万部众,缴获马驼牛羊数十万头!”
老皇帝仰天大笑。
“肃清沙漠者!”
“燕王也!”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恭贺陛下!天佑大明!”
“燕王千岁威震漠北,大明边疆可保百年无虞!”
整个朝堂,全都沉浸在这场泼天大胜的狂欢之中。
晋王出塞,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偏偏是这位驻守北平的燕王朱棣,干脆利落,直接端了北元太尉的老窝!
这等军威,这等手腕!
放眼如今的大明朝,除了那些淮西老将,谁还能与燕王争锋?
……
然而。
这份热闹,并没有传递到兵部大堂。
大堂深处的武选司公房内。
朱雄英没有笑。
他穿着玄色常服,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
面前,放着一份兵部刚刚抄录过来的前线战报副件。
“数万人……”
朱雄英低声呢喃。
“马驼牛羊,数十万头。”
他抬起头,目光盯着北方。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只看到了大明国威远扬。
可他朱雄英,手里捏着的是大明的兵部大印!
他看到的,不是战绩。
是账!
是一笔足以动摇大明江山根本的军力烂账!
朱棣收降了这数万蒙古骑兵,若是班师回朝,这些降兵该怎么安置?
朝廷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粮草把他们养在内地。
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燕王就地编入北平的护卫军中!
加上那缴获的几十万头牛羊战马。
一旦消化完毕!
朱雄英双眼微眯!
燕王的实力,将瞬间膨胀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北方的九大塞王,手里本就握着重兵,拥有节制边关武将的特权。
现在,朱棣又添上了几万精锐的蒙古骑兵作为羽翼!
这特么到底是给大明守国门的藩王?
还是在北平裂土封疆的土皇帝!
“这大明的军队。”
朱雄英慢慢站起身。
“只能听兵部的虎符,只能听奉天殿里的圣旨。”
他眼神中带着戒备。
“绝不能成为任何一个藩王的私兵!”
……
户部。
左侍郎公房内。
林默手里捧着赏赐账册,急得直在屋子里转圈。
“殿下哎,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林默停在软榻前。
软榻上,朱允熥正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咔咔咔。”
“燕王大捷,皇上龙颜大悦,兵部那边已经把抚恤和赏银的折子递过来了。”
林默苦着一张脸。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燕王麾下那几万骄兵悍将,外加收降的那些蒙古部落。”
“林林总总算下来,没个几十万两现银,根本填不平这个窟窿!”
林默凑近了一步,压低嗓音。
“殿下,咱们太仓里的现银,还得留着填江淮的坑呢。”
“要不……”
林默眼珠子一转。
“咱们故技重施?”
“这回不发实银,发咱们江淮合作社的‘兑换凭证’?”
“反正北疆那边也缺物资,咱们拿凭证顶账。”
“让他们自己拿着条子去关内换粮食。”
“这能省下大笔的银子啊!”
林默这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满脑子都是怎么给户部省钱。
“林师,你这个想法是好的!”
朱允熥苦笑一声说道。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
林默接过话。
“但是什么?”
朱允熥从软榻上翻身坐起。
“林师。”
无奈的说道。
“你当北疆的边军是江淮那帮饿得没脾气的流民?”
“那是拿着大刀长矛跟北元鞑子玩命的杀才!”
“人家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赢了仗。”
“你给人家发一堆破纸!”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就算他们肯要,燕王肯答应吗?”
“四叔那脾气,你拿凭证去糊弄他手底下的兵。”
“他能带着兵直接杀回南京城,活劈了你信不信!”
林默吓得缩了缩脖子。
朱允熥双手按在桌面上。
“再者!”
“这捷报刚刚送到,皇爷爷现在正是最高兴的时候。”
“大明国威远扬,皇爷爷要的是面子,是震慑天下!”
“这时候你跑去跟皇爷爷说户部没钱,要发代金券?”
朱允熥冷笑连连。
“皇爷爷第一个就得砍了孤!”
朱允熥厉声下令。
“这笔钱,不仅要发,而且要足额发!”
“拿真金白银去发!”
“把太仓里成色最好的银锭子全都给孤搬出来!”
“用最快的速度,大张旗鼓地押送去!”
朱允熥眼底闪过精芒。
凭证这玩意儿,只能在自己的底盘上玩玩,套套商贾的钱。
真到了国之大政,尤其是涉及军权兵心的时候。
敢玩花招,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东宫,偏殿密室。
朱允炆看着战报,低声说道。
“哎...”
“燕王果然勇猛!”
“孤输得不怨!”
程济没听清楚,于是询问。
“殿下,你说啥?”
“我没有听清!”
朱允炆摇摇头,把话题扯开。
“先生,你说孤要不要上奏贺表?”
程济想了想,开口劝谏。
“殿下,你是不是觉得这时候上去溜须拍马,就能博个好彩头?”
“皇上现在满脑子都是燕王的赫赫战功,是那几十万的牛羊马匹。”
“你现在跑去念一篇酸腐的贺表。”
“在皇上眼里,你算老几?”
“你这叫锦上添花,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朱允炆不说话,等着他下文。
“咱们是要做事,但不是现在。”
“要先等!”
程济竖起一根手指。
“等皇上的兴奋劲儿过去。”
“等户部的赏银发了,兵部的军功录完了。”
“这时候,你再出面!”
程济一握拳。
“殿下,你要以礼部的名义,上一道请命折!”
“请求皇上,为北征战死、致残的将士,举行一场盛大的国祀大典!”
“请求在京城为他们立忠烈祠!”
“让他们的灵位享受永世香火!”
轰!
朱允炆脑子里嗡的一声。
“活人要钱,死人要名!”
程济声音森寒。
“三殿下给的是银子,那是国库的钱,将士们只觉得是朝廷该给的。”
“但你给的,是他们这帮丘八做梦都求不来的生前身后名!”
“那时候上表,你就不叫‘为皇上捧场’。”
“你那叫‘为将士请命’!”
“你是在用礼部的大印,去狂揽北疆几十万大军的死忠军心!”
妙!
绝妙!
朱允炆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啊。
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为军人正名。
这才是真正的收买人心!
“先生之谋,夺造化之功!”
朱允炆后退半步,深深作揖。
“孤,全听先生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