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东暖阁。
御案后头。
朱元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边关奏折。
没有看跪在下首的蒋瓛。
只有偶尔翻动纸页发出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朱元璋才将手里的奏折丢在桌案上,端起旁边已经温热的参茶。
“那三个小兔崽子,最近在忙些什么?”
老皇帝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声音平淡。
蒋瓛浑身一紧,赶紧将头伏得更低。
“回陛下。”
“大殿下依旧行事雷厉风行。”
“近日在吏部强推考成法,将数十名不合格的京官直接罢黜。”
“动作虽然大,惹得不少官员私下抱怨,但大殿下行事都在明面上。”
“未曾发现有私下串联武将、结党营私之举。”
蒋瓛的汇报客观,不敢掺杂个人的主观臆断。
朱元璋喝了一口参茶。
“老大这脾气,太直了。”
老皇帝摇了摇头,放下茶盏。
“不过,直来直去也好。”
“起码,咱看得清他在干什么。”
朱元璋抬起眼皮,看向蒋瓛。
“老三呢?”
“三殿下……”
蒋瓛斟酌了一下用词。
“三殿下这段时日一直窝在户部衙门里。”
“极少参与前朝的政务辩驳。”
“只是……三殿下在江淮那边,借着发放流民农具和口粮的由头。”
“搞出了一套名叫‘合作社信用凭证’的东西。”
“如今这凭证在江淮底层流转得极快。”
“微臣愚钝,暂时还未查出三殿下此举的深层用意。”
信用凭证?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的边缘轻轻叩击。
老皇帝那双阅人无数的虎目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早就拿到了那几张轻飘飘的桑皮纸。
蒋瓛看不出深意,那是蒋瓛不懂国之重器。
可他朱元璋怎么会看不出。
老三这小滑头是在拿实打实的物资。
去一点一点地蚕食大明宝钞的信用底盘!
这是在抢钱袋子里的主导权啊!
“随他去折腾。”
朱元璋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一笔带过。
“几百万张嘴要吃饭,他只要能把人喂饱了,不闹出民变。”
“用什么凭证去算账,那是他户部的权柄。”
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老二呢?”
提到朱允炆,蒋瓛的呼吸顿了一下。
“回陛下。”
“二殿下最近……确实很安静。”
“除了每日按部就班地处理礼部和刑部的日常公文。”
“反倒是……”
蒋瓛有些不解。
“反倒是频频微服出宫,去国子监旁听一位老教授讲课。”
“一听就是一整天。”
听到这话。
朱元璋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老皇帝的眉毛微微一挑。
安静?
不和江南文官串联,反而跑去国子监听课?
这可不是他这个二孙子一贯的做派。
“他听的那个老教授,叫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
“回陛下。”
“叫李惟清。”
李惟清!
这个名字一出。
东暖阁内的气压,仿佛瞬间骤降了十几度。
朱元璋没有说话。
李惟清。
怎么会跑去找他?
老皇帝睁开眼。
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李惟清这老小子,看来是不准备安分了。
朱元璋开口了。
“盯紧国子监。”
汇报完三个皇孙的动向,蒋瓛本以为今夜的问话就此结束。
正准备叩头请退。
“蓝玉呢?”
朱元璋突然开口。
语气比刚才询问亲孙子时,还要冷硬三分!
蓝玉!
大明朝如今军方最炙手可热的凉国公!
太子朱标的铁杆死忠,淮西武将集团的定海神针!
蒋瓛的心脏猛地一抽。
“回陛下!”
蒋瓛不敢有丝毫隐瞒,甚至连语速都加快了几分。
“凉国公自西线剿匪归来后,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前几日,他更是主动将府上的三百精锐亲兵,一举裁撤了一大半,只留下了不足百人护院。”
“不仅如此!”
蒋瓛双手伏在地上。
“前日京营中,有两名凉国公的旧部将领,因为醉酒闹事,冲撞了兵部武选司的官员。”
“此事本应交由五军都督府走过场罚点俸禄。”
“可凉国公得知后。”
“竟然亲自带着家法去了大营。”
“当着兵部官员和三军将士的面,直接活生生将那两名立过战功的旧部将领,乱棍打死!”
“事后还上了一道请罪的折子,说自己治军不严,求陛下重罚。”
蒋瓛汇报道。
“这几日,整个淮西武将圈子都安静得可怕。”
“再没有人敢在京城街头上纵马伤人,连吃花酒的都少了一大半。”
裁撤亲兵。
乱棍打死违纪旧部。
闭门谢客。
听到这份汇报。
原本应该欣慰的朱元璋。
脸上却没有喜色。
“哼……”
他站起身。
“他倒学会装老实了。”
朱元璋走到窗棂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老皇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局势越来越乱啊!“
霸占民田、蓄养庄奴、甚至敢在北征途中玷污北元皇妃!
这才是真实的蓝玉!
这才是那个让朱元璋虽然厌恶,但却敢放心用他去冲锋陷阵的悍将!
因为这种头脑简单、只有匹夫之勇的武将,随时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只要朱元璋想杀,一道圣旨就能要了他的脑袋。
可是现在!
这条疯狗,竟然学会了隐忍!
学会了断尾求生!
学会了用主动杀自己人来向皇权表忠心!
“一个人本性难移。”
朱元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老大朱雄英和老三朱允熥的面庞。
“但愿你们是真的降服了这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