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二月。
春寒料峭。
一道圣旨从奉天殿传出。
【京城人口日增,百姓多有无家可归者。】
【即日起,于龙江、仪凤门、钟阜门外,创制民房。】
【凡民能自造者,朝廷不吝恩赏。】
【由户部统一拨付‘市木钞’,每建一间,赏钞二十锭!】
这是一道彰显皇恩浩荡、体恤民情的恩旨。
可户部左侍郎公房内,林默手里捏着这道圣旨的抄本。
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
“啪啦啪啦——”
林默单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越算,额头上的冷汗冒得越多。
“殿下啊……”
林默转过头。
看着四仰八叉躺在软榻上,正拿小银签子剔牙的朱允熥。
“皇上这道旨意,是要咱们户部的老命啊!”
林默走到软榻前,急得直拍大腿。
“每间房给二十锭市木钞。”
“看着是一笔巨款!”
“可您也知道,如今大明宝钞在市面上的口碑是个什么鬼样子!”
“贬值得连擦屁股都嫌硬啊!”
林默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老百姓拿到这二十锭宝钞,去市面上买木料。”
“那些木材行的黑心商人绝对会坐地起价!”
“这点钱,根本不够买盖一间房的木头!”
“到时候,老百姓眼看买不到木料。”
“肯定转头就把这宝钞拿去黑市上折价换粮食、换油盐了!”
林默急得直喘粗气。
“钱花了,房子建不起来。”
“皇上要是哪天去龙江外面巡视,看到还是一片荒地。”
“一怒之下,微臣的脑袋就得搬家!”
朱允熥把剔牙的银签子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扔。
他坐起身。
端起旁边的茶盏漱了漱口。
“慌什么。”
朱允熥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嘴。
“皇爷爷是说给他们发市木钞。”
“但皇爷爷规定了,这宝钞必须直接塞进老百姓的口袋里吗?”
林默愣住了。
“殿下的意思是……”
“不发钱!”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伸手在堪舆图的京城外围重重一点。
“发‘凭证’!”
朱允熥眼神锐利。
“林师,拟一道户部的章程下去。”
“凡是愿意在龙江、仪凤门建房的百姓。”
“必须先去咱们户部设在当地的‘江淮合作社’分社,登记造册!”
“核实身份和建房地基后。”
“合作社不给他们发大明宝钞。”
“而是发给他们一张盖着户部红印的‘木料提货凭证’!”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
“老百姓拿着这张凭证,去咱们户部指定的官方木料行。”
“一手交票,一手拉走盖一间房所需的全部木料!”
“至于木料行……”
“让他们拿着收回来的凭证,月底统一来户部大库,结算那二十锭宝钞的现款!”
这几句话一出。
林默脑子里嗡嗡作响!
闭环!
这是一个完美避开宝钞贬值风险的物资闭环!
百姓见不到宝钞,就不会拿去换粮食,保证了专款专用、木料到手。
木料行面对的是财大气粗的户部,不敢坐地起价。
这房子,绝对能妥妥当当地盖起来!
“妙啊!”
林默激动得一拍双手。
“殿下这招偷梁换柱,不仅把事办了,还杜绝了底层胥吏在中间层层克扣发钞的猫腻!”
林默赶紧铺开宣纸,准备起草公文。
可还没等他落笔。
林默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
看着站在对面的朱允熥。
脑海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殿下……”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把江淮的那个‘合作社’塞进京城的差事里。”
“不仅是不想发宝钞。”
“您这……您这是在……”
林默不敢说下去了。
“是在干什么?”
朱允熥双手按在桌面上。
“说出来。”
林默浑身一哆嗦。
“您是在……培养老百姓的习惯!”
林默声音发着颤。
“直接发钞,老百姓花完就算了。”
“可如果走合作社的凭证。”
“老百姓就会发现,朝廷发的大明宝钞买不到足额的木头。”
“而合作社的一张薄纸,却能拉回整整一间房的实物!”
林默觉得自己的后脊背都在冒冷汗。
“这张凭证,今天在京城能换木料。”
“明天在江淮就能换粮食、换农具、换盐巴!”
“长此以往……”
林默闭上眼睛。
“老百姓只认合作社的凭证,谁还认大明宝钞!”
“殿下!您这是在撒网!”
“您这是在私铸一种独立于朝廷之外的新钱啊!!!”
疯了!
彻底疯了!
这要是被皇上察觉到,别说夺嫡了,这就叫谋逆!
是要剥皮实草,夷三族的死罪!
“哈哈哈!”
朱允熥看着被吓破了胆的极品苟王,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林师啊林师,你的嗅觉,比朝堂上那些所谓的清流名臣,敏锐了一万倍。”
朱允熥收敛了笑容。
眼中爆射出毫不掩饰的野心。
“没错,孤就是在撒网!”
“大明宝钞就是个滥发的废物,迟早要把大明的经济拖进深渊!”
“孤不趁现在用物资把合作社的信用立起来。”
“将来拿什么去供养大明的百万雄兵?”
“拿什么去跟江南那帮腰缠万贯的财阀打经济仗?”
朱允熥坐回椅子上。
“至于私铸新钱?”
朱允熥冷笑一声。
“林师,你多虑了。”
“这叫‘领物签条’,是户部为了方便流民和百姓办事的便民之举。”
“上面写着‘钱’字了吗?能拿去青楼里喝花酒吗?”
“法理上无懈可击。”
“孤的这张网,大明朝谁也撕不破!”
……
三日后。
吏部,文选司大堂。
朱雄英负手站在巨大的书案后。
桌面上,摆着几份从通政使司抄录来的六部日常公文。
其中最上面的一份。
正是户部关于“龙江民房拨付市木钞的章程”。
朱雄英的目光在那份公文上停留了很久。
“合作社中转……凭证提货……”
朱雄英轻声念诵着公文里的几个字眼。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太完美了。
这套流程设计得简直天衣无缝,不仅保住了国帑,还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皇爷爷看了这份折子,定然是会龙颜大悦的。
可是。
朱雄英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寒意。
“老三做事,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绕弯子。”
朱雄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发个木料钞而已,非要把江淮那个专门管流民的‘合作社’给拉进京城里来。”
“他在图什么?”
朱雄英转过身。
“来人。”
门外的心腹将领立刻推门而入。
“长孙殿下。”
“去查。”
朱雄英眼神冷厉。
“给孤盯着那个‘合作社’!”
“查他们发出去的那个什么信用凭证。”
“除了领几块木头,还能干什么!”
心腹将领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
七日之后。
深夜,吏部公房的烛火依然通明。
心腹将领风尘仆仆地从江淮赶回,甚至连身上的露水都没来得及擦。
便一头扎进了公房。
“殿下!”
将领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叠搜集来的证物。
那是几张印制的桑皮纸。
上面分别写着“米一斗”、“铁锄一把”、“粗布一匹”。
“查清楚了!”
将领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江淮那边,流民和大批底层的军户。”
“他们买卖东西,早就不认大明宝钞了!”
“全都是用这种合作社发出来的凭证!”
将领咽了一口唾沫。
“三殿下用这种废纸,代替了朝廷的真金白银。”
“在江淮大肆发放安家物资和军饷!”
“老百姓只要拿着这纸,就能在当地的粮库和武库里换出实打实的东西来!”
“这张纸在江淮,比黄金还管用啊!”
轰!
朱雄英捏着那几张桑皮纸。
脑子里犹如炸开了一道惊雷!
代替朝廷宝钞!
流通民间!
这特么哪里是在安抚流民。
这是私铸代币!
是在挖大明江山的国本!
“好胆!”
朱雄英一拳砸在书案上!
“老三啊老三,孤以为你只是贪恋财权,想在地方上当个土霸王。”
“没想到,你的手腕竟然毒辣到了这等地步!”
“这要是让你把网织遍了全大明。”
“这天下,到底是姓朱,还是姓你那个狗屁合作社!”
心腹将领看着暴怒的朱雄英,赶紧进言。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私发代币形同谋逆!”
“末将这就去召集人手,联络都察院的御史。”
“明日早朝,直接把这些凭证拍在金銮殿上!”
“参他一本欺君罔上、图谋不轨的死罪!”
将领义愤填膺,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朱雄英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将领错愕地回过头。
朱雄英恢复了平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将手里那几张“罪证”,放进了书案抽屉里。
“现在不能报。”
朱雄英的声音冷得像冰。
“殿下?这是为何啊!”
将领急了。
“现在报上去,老三有一百种借口可以狡辩!”
朱雄英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大可以说是江淮物资匮乏,为了防止商贾囤积居奇,才搞出的这种‘领物条’!”
“不仅扳不倒他。”
“在皇爷爷眼里,这反而成了他老三变通办事,体恤流民的能干之举!”
朱雄英太了解朱元璋了。
老皇帝只要结果,只要老百姓没饿死没造反。
几张代用的纸条,根本不足以触动老皇帝的杀机。
“那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做大?”
将领不甘心。
“做大?”
朱雄英转过身。
“孤要的就是他做大!”
“这张网现在还只是在江淮和京城边缘打转。”
“等他把这张网撒向全国,等这凭证彻底架空了大明宝钞的那一天。”
朱雄英握紧了双拳。
“到了那时候。”
“这就不是什么权宜之计。”
“而是动摇大明国本的金融谋逆!”
“孤要等这雪球滚到最大,大到连他老三自己都兜不住的时候。”
“再一击毙命!”
“让他,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