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后阁的门槛,朱允炆跨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八万两白银,够灾民吃多少天的稀粥!”
“除了让你们这帮文人自嗨,对百姓有半点用处吗!”
皇爷爷的唾骂声,还在他的耳膜上震荡。
他精心筹备的亲耕大典,被骂了。
“殿下……”
一直候在殿外的齐泰,慌忙迎了上来。
想要伸手去搀扶。
“滚开。”
朱允炆一把甩开齐泰的手。
他没有坐轿子。
就这么顺着御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齐泰等几个心腹属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远远地在后面跟着。
不知不觉间。
朱允炆的脚步,停在了一片巍峨的建筑前。
大明国子监。
这里是他经营了多年的基本盘,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
站在红墙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琅琅书声。
朱允炆那颗的心,才稍稍安定了半分。
他推开一扇侧门,没有让人通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国子监的明伦堂后方,是一片幽静的讲舍。
朱允炆信步走到一处偏僻的学堂窗外。
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老头子似乎在喝茶,还吧嗒了一下嘴。
“孟老夫子这句话,你们背得倒是挺熟。”
学堂内,几十个穿着青衿的监生端坐着,一言不发。
讲台后头,国子监老教授李惟清,正半个身子歪在椅子上。
他就是那个写出华丽《劝农颂》,变相坑了朱允炆一把的老儒。
李惟清放下手里的粗瓷茶盏。
目光扫过底下这群满脸正气的年轻学子。
“你们读圣贤书,削尖了脑袋想考科举。”
“总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就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李惟清突然坐直了身子。
“可老朽今天告诉你们!”
“别做白日梦了!”
底下的监生们愣住了。
窗外的朱允炆也愣住了。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了这朝堂上的门道。”
李惟清的声音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沧桑。
“什么叫天时?”
“天时,那是奉天殿里那位皇上的!”
“他让你生春,你就是生春;他让你过冬,你就得过冬!”
“什么叫地利?”
李惟清冷笑一声。
“地利,那是户部大库里锁着的真金白银和粮草!”
“什么叫人和?”
“人和,那是吏部手里捏着的官帽子!”
“是兵部手里攥着的刀把子!”
这几句话一出。
整个学堂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朱允炆,瞳孔剧烈收缩!
这老头说的,分明就是如今大明朝的权力格局!
天时是皇爷爷!
地利是把控户部圈禁江淮的老三朱允熥!
人和是手握吏部兵部的老大朱雄英!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
李惟清指着下面那群寒窗苦读的学子。
“你们有什么?”
“除了满肚子不值钱的之乎者也,除了礼部发给你们的一件青衫。”
“你们什么都没有!”
“没钱,没兵,没权!”
“那你们读这些书,到底读个什么劲儿?”
李惟清叹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慢吞吞的。
“老朽教你们。”
“读这大明朝的圣贤书,归根结底,就读一个字。”
他竖起一根手指。
“等。”
“等天时想法变了,等地利换了,等人和散了。”
“就像那钓鱼的姜太公,就像那卧龙岗上的诸葛亮。”
李惟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等到了,你再说你那一套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
“等不到,你就老老实实回乡下教几个学生,混口饭吃。”
“也算你这辈子,没白读这些书。”
轰!
这番离经叛道、甚至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
在那些没经历过官场毒打的监生耳朵里,简直是离谱。
可落在窗外朱允炆的耳朵里。
却犹如黑夜里炸开了一道闪电!
等!
他现在最缺的,不就是这个字吗?!
程济让他隐忍,让他装成仁厚皇孙不争不抢。
可他心里一直憋着火,觉得那是窝囊!
如今,这老儒用最粗俗的话,将这个“等”字剖开放在他面前。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自己手里的时候。
瞎折腾,就是找死!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随后。
他抬起手,推开了学堂的木门。
“吱呀——”
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底下的监生们看到那一身皇孙常服,吓得慌忙起身,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拜见二殿下!”
李惟清坐在讲台后,没有惊慌,也没有谄媚。
他只是慢吞吞地放下茶盏,扶着拐杖站起身。
微微躬了躬腰。
“老朽李惟清,见过殿下。”
朱允炆没有理会那些监生。
他大步走到讲台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老头。
“你们都退下。”
朱允炆一挥手。
监生们如蒙大赦,退出了学堂,顺手关严了房门。
空荡荡的学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朱允炆双手交叠在身前。
他抛开了皇孙的架子,语气里透着一种求道般的渴望。
“先生方才所言‘等’字。”
“究竟是何意?”
李惟清撩起眼皮,看了朱允炆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
“殿下。”
李惟清慢吞吞地开口了。
“老朽是个教书匠,不知道什么治国理政的大道理。”
“老朽只知道乡下的规矩。”
他指了指窗外的光景。
“种田的庄稼汉,把种子撒下去了,就得等雨。”
“江边打鱼的渔夫,把网撒下去了,就得等潮水。”
李惟清看着朱允炆。
“你等的东西还没来,你就是急得把地皮犁翻了,把江水抽干了。”
“也没用。”
“只会把泥土踩实了,把渔网绞破了。”
字字诛心!
这分明是在借着农事,点破他朱允炆这几个月来四处出击,四处碰壁的惨状!
全都是因为急!
因为太想证明自己,反而处处留下破绽!
朱允炆喉结滚动。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双手撑在李惟清的书案边缘。
“先生既然知农事。”
朱允炆的呼吸微微急促。
“那孤请问先生。”
“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不该等?”
这是一个凶险的问题。
是在问夺嫡的时机!
是在问生死的界限!
李惟清迎着朱允炆的目光,没有退让。
“殿下。”
李惟清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你觉得你等得起的时候,就等。”
“哪怕外头狂风骤雨,哪怕别人已经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
“只要你心里还有底牌,只要你还能咽得下那口气,你就得死死地咬牙等着!”
说到这里,李惟清停顿了一下。
“但!”
“当你觉得你等不起的时候。”
“当你的根基快被挖空,当那场雨永远不会下在你的田里的时候。”
李惟清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就不等!”
学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盯着李惟清。
等得起,就等。
等不起,就不等。
这不就是程济教他的东西吗?
现在皇爷爷还在,大哥老三风头正盛,他只能等!
等到皇爷爷百年,等到大哥和老三两败俱伤!
可如果皇爷爷真的把太孙之位传给了别人,那就是等不起!
到时候,哪怕是掀翻这大明朝的天,也绝不能再等!
“呼……”
朱允炆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闷气。
他慢慢直起身子。
“先生大才。”
朱允炆后退一步,对着李惟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孤,受教了。”
李惟清没有躲闪,坦然受了这一礼。
“老朽教不了殿下什么。”
李惟清重新端起茶盏。
“路怎么走,还得殿下自己用脚去蹚。”
朱允炆直起身,深深地看了李惟清一眼。
此人,有大才!
程济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是替他出谋划策的毒士。
而这个李惟清。
却是一头看破世俗的老狐狸,是能在明面上镇得住场子、点醒迷局的国士!
“先生好生歇息。”
朱允炆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推开门。
外头的寒风依旧凛冽。
可朱允炆的背脊,却挺得前所未有的笔直。
“齐泰。”
朱允炆目光幽深地看着远处的紫禁城。
“回东宫。”
“传孤的令。”
“从今日起,闭门谢客。”
“孤要安安心心地,做这大明朝最守规矩的皇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