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子监,后斋精舍。
风刮过幽篁竹丛,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
竹影深处,朱允熥裹着一身粗布棉袍,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筒里。
他猫着腰,缩在假山与青竹的死角里。
在他身后,王强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朱允熥眯着眼睛,盯着讲堂内。
他的神经崩成了一根铁丝。
能把朱雄英那个铁血行政狂魔给点化得主动过印放闸。
又能把朱允炆那个伪君子唬得闭门谢客做圣人……
这能是什么寻常教书匠?
这特么绝对是刘伯温、姚广孝的谋士!
朱允熥浑身的防备拉到了最满。
讲堂内。
十几名国子监生员坐得笔挺,案头齐整。
讲台后头,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红木圈椅。
李惟清整个人歪在宽大的圈椅里。
他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碗沿上还挂着半圈干涸的茶垢。
老头眼皮耷拉着,神色看似古井无波,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超脱。
“高人……”
朱允熥眼皮猛跳。
光是这份面对几十个年轻士子却毫无端架子的散漫,就绝非凡俗之辈能有的定力。
李惟清抿了一口凉茶,慢条斯理地将案头那本《尚书》翻过一页。
讲课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老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天道好还,人事亦然。”
起初几句,规矩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纯粹是儒门治学的陈词滥调。
然而。
才念了半盏茶的功夫。
李惟清的眼珠子开始往天花板上翻。
他把手里的书册往桌案上“啪”地一扣,彻底不看了。
整个人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鞋底板上还沾着半块昨夜踩着的干泥巴。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
老头咂了咂嘴,开始天马行空地乱扯。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
他把手伸进领口挠了挠痒,嘴里蹦出的句子却愈发玄奥。
“万事有为应有尽,自身无我自无穷。”
轰!
窗外的竹丛里,朱允熥脑门上的青筋剧烈跳动了一下!
藏巧于拙?
这是在暗讽孤!
孤在东宫偏殿装疯卖傻吃烤羊腿,躲在户部假装胸无大志,自以为瞒过了天下人。
合着在这个老怪物眼里,孤那点伎俩全特么是拙劣的小聪明!
用晦而明?
这分明是在复盘朱允炆的处境!
点拨朱允炆彻底收敛锋芒、在暗处蓄积实力,等别人犯错!
还有那句“知命者不怨天”!
朱允熥的心脏狠狠缩紧。
江淮粮荒的血雨腥风,北疆军功封赏的烂账死局。
在这老头眼里,竟然全是早已被算透的定数!
至于最后那句“自身无我自无穷”……
朱允熥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后颈皮直往下钻。
把自己摘出去!
放弃个人得失与虚名,把自己化为掌控一切的隐形规则!
这特么分明是直奔至尊之位的无上天机啊!
这老头子,每一句话都在拿着刀子割当朝夺嫡的死穴!
讲堂内。
堂下那帮年轻监生一个个面面相觑,听得满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李惟清端起粗陶茶碗,大口咽了一记茶汤。
“听不懂是吧?”
老头叹了一口气,语气里的超然宗师味瞬间垮掉。
“老朽给你们说大白话。”
他伸手拍了拍大腿,换上了一副老兵痞扯淡的市井腔调。
“藏巧于拙的意思呢。”
“就是肚子里哪怕憋着百八十个坏水,面上也得装得像个憨批,千万别到处显摆。”
“自知不怨人。”
“就是哪天在衙门里倒了霉、挨了板子,别去怪上司黑心,命不好别怨老天不赏饭吃,认栽就完事了。”
李惟清又挠了挠耳根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至于那句什么有为尽、无我无穷……”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手头的差事能推就推,能少干就少干,到点就收拾包裹回家滚热炕头。”
“朝廷里神仙打架,只要你把自己当成一团放不响的哑屁。”
“谁也瞧不见你,那口诛九族的黑锅就永远砸不到你脑门上。”
“听懂了吗?”
“遇事往后缩,甩锅技能无穷无尽,方能在皇爷的刀底下活到告老还乡!”
窗外。
竹林里的空气突然死寂了。
朱允熥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
王强在后头憋着笑,憋得满脸猪肝色,又不敢出声,浑身抖成了筛子。
摸鱼?
甩锅?
当一团放不响的哑屁?
朱允熥眼角疯狂抽搐。
刚才那些惊天动地的帝王心术,翻译过来就是这个?
这特么是一个资深老油条的终极保命指南啊!
然而。
仅仅过了五息时间。
朱允熥猛地晃了晃脑袋。
不对!
绝对不对!
户部左侍郎林默平日里也是这副死样!
林默张口闭口就是苟道、辞官、怕掉脑袋。
可一出手就是做空粮价和阴阳大账!
这帮老怪物,越是身怀绝技,越是喜欢拿最下作的市井浑话当伪装!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如果李惟清真是个混日子的老废物。
朱雄英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凭什么回来就给兵部放闸?
朱允炆又凭什么老老实实滚回去听规矩?
“好深的心机……”
朱允熥暗暗咬牙。
“这是在故意试探,用白话糊弄这帮生瓜蛋子呢!”
“当——”
国子监散学的铜钟声,打破了精舍的宁静。
讲堂内,监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笔墨行礼退堂。
李惟清慢吞吞地将几卷破书往桌角一拢,扶着圈椅扶手颤巍巍地站起身。
“吱呀——”
木门被人推开!
朱允熥大步迈进。
他神情肃穆,双手交叠于胸前,规规矩矩地长身一揖。
“晚辈黄三,拜见老先生。”
朱允熥抬起头。
“方才晚辈在窗外聆听先生高论,如雷贯耳,心旌动摇。”
“晚辈斗胆请教先生——”
朱允熥往前逼了半步。
“先生方才所言‘藏巧用晦、无我无穷’。”
“若放眼如今这应天府的天下风云,究竟暗指何方破局之道?!”
李惟清整个人一抖,手里捏着的布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老眼,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半大少年。
虽然穿的是寻常棉布直裰。
但那久居高位的傲岸骨相……
李惟清心头“咯噔”一声。
又来一个!
前几天刚送走一个满身杀气的大号武夫。
又应付走一个满嘴道德的小号伪君子。
今天怎么特么的又冒出来一个眼神要吃人的小崽子?!
现在的皇亲国戚、公侯勋贵子弟,是不是闲得蛋疼。
全跑到国子监来消遣他一个快入土的教书匠?
老头的退休保命警报瞬间在脑海里疯狂尖叫!
涉及应天府天下风云?
回答个屁!
李惟清喉结滚动,立刻在肚子里调动起那套千锤百炼的糊弄文学。
老头脸色骤变,忽然长叹一口气。
他抚着颔下稀疏的山羊胡,神态硬生生挤出一股空灵玄妙的仙风道骨。
“年轻人,气盛了。”
李惟清眼神飘向窗外的白云,透着高深莫测。
“莫要执着于风云变幻,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花开花落自有定数,水流任急境常静。”
“只要心中有大道,何处不是桃源乡?”
他摆了摆手,一副世外高人指点迷津的做派。
朱允熥眉头拧紧。
“先生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朱允熥没有被这套套话骗过去,反而逼得更近。
“兵部放闸是水流,户部建房是造境!”
“水已急,境难静!”
“先生此前给家兄点破迷津。”
“今日若不对晚辈吐露真言,晚辈今日便守在此处,绝不退步!”
李惟清呼吸一滞。
家兄?
这特么是前两天那煞星的弟弟!
怎么一个赛一个难缠!
眼看着这小子步步紧逼,再不放个响屁,今天怕是连晚饭都赶不上吃了!
李惟清心头一横,直接拿出了毕生功力的大招。
“罢了!”
李惟清的声音陡然拔高。
“老朽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间隐有龙虎盘踞之象,定非池中之物!”
朱允熥心头猛然一震!
他看出来了?!
李惟清不等朱允熥回过神,大手猛地一挥,犹如当头棒喝!
“老朽便破例赠你一句真言!”
“看人之短,天下无一人可交!”
“看人之长,世间皆为吾师!”
说完后。
李惟清连看都没再看朱允熥一眼。
他动作快得匪夷所思,一把将桌上的旧书包夹在腋下。
“蹭”的一下冲进了外面的竹林小道,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空荡荡的讲舍内。
穿堂风呼呼乱灌。
朱允熥僵立在讲台前,整个人彻底陷入了风中凌乱。
王强探头探脑地从门框外挤了进来,战战兢兢地看着朱允熥。
“殿……殿下?”
“那老神仙跑了,咱还要派人去抄他的老巢吗?”
朱允熥像是没听见一样,嘴唇无意识地颤动。
“看人之短,天下无一人可交……”
朱允熥用力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是在敲打孤?
孤一直在盯着朱雄英的刚愎自用、僵化死板!
也一直在盯着朱允炆的虚伪怯懦、阴狠算计!
因为只看他们的短处。
孤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处处树敌。
甚至把淮西武将和江南士绅全推到了对立面!
导致孤孤立无援,只能靠着几个泥腿子和死囚死撑!
“看人之长,世间皆为吾师……”
朱允熥喃喃重复。
朱雄英的长处是什么?
是雷厉风行的组织动员力,是对行政体系绝对的掌控力!
朱允炆的长处是什么?
是掌握礼法大义的舆论战能力,是让天下读书人为之驱策的软刀子手段!
甚至……北平燕王朱棣的铁血强悍,也是长处!
老头是在告诉孤,要想夺嫡登基。
就不能只靠户部那点见不得光的金融做空!
孤必须把朱雄英的铁血、朱允炆的礼法、朱棣的军伍,全部偷学过来,融会贯通!
“不对啊……”
朱允熥突然一愣。
那老头刚才溜得比被野狗撵的兔子还快,鞋底板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难道……真的只是个想跑路回家吃晚饭的老混子?
可如果真是个老混子。
为什么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扎在夺嫡的穴位上?!
“啊啊啊啊!”
朱允熥双手插进发髻里,发疯似的疯狂揉搓。
“这老杂毛到底是不是高人啊!”
“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转过身。
“回户部!”
“去把林默拽出来!”
“给孤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