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三月底。
东宫偏殿。
紫檀木几案上。
一盘个大皮薄的纸皮核桃堆成了小山。
朱允熥靠在垫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双腿毫无形象地架在桌沿。
他手里拿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核桃夹子。
将一颗核桃卡进夹子的凹槽,手指猛地发力。
“咔吧!”
脆响声中,核桃壳应声碎裂。
他挑出完整的核桃仁,往嘴里一扔,嚼得满口生香。
这小日子,简直是神仙不换。
户部那边有林默那个算盘精盯着,江淮的铁桶阵又稳如泰山。
外头的烂摊子全交给了大哥和二哥去狗咬狗,他只管躲在偏殿里吃香喝辣。
就在他伸手去摸第二颗核桃的时候。
“砰!!!”
偏殿那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殿下!出邪事了!”
王强扑倒在朱允熥脚边,喘得像个漏风的风箱。
朱允熥手里的铜夹子停在半空。
他斜着眼瞥了地上的王强一眼。
“狗东西,后面有锦衣卫拿刀撵你啊?”
朱允熥骂骂咧咧,将腿从桌上放了下来。
“孤这门栓刚换的,你再给孤撞散架了,孤拿你去填炭盆。”
王强抬起头,满脸的惊恐。
“殿下!”
“奴婢刚才去内库给您领上好的沉香,顺道探听来的消息!”
“大殿下和二殿下……”
王强喉结滑动,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两位,接连几日,全都往国子监跑!”
朱允熥将手里的核桃夹子“哐当”一声扔在案几上。
“这算什么邪事?”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二哥想当清流领袖,跑去国子监拉拢那帮书生,那是他吃饭的本钱。”
王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去拉拢文官!”
“他们两位连个随从都没带,就悄摸摸地坐在明伦堂后方的一处偏僻学堂里!”
王强声音发颤。
“听一个老头讲课!”
听到这话。
朱允熥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
他直起身子。
盯着王强。
“你是不是瞎了眼,听错了墙根?”
朱允熥质问。
“二哥去听课,孤信。”
“大哥去听课?”
朱允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王强面前,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在王强的大腿上。
“大哥手里捏着吏部和兵部的生杀大权,天天忙着拿考成法砍人的脑袋。”
“那个冷面煞星,跑到国子监去听一个老头念之乎者也?”
“你当那是张飞绣花呢!”
王强被踢了一脚,不仅没躲,反而抱住朱允熥的靴子。
“奴婢敢拿九族担保!绝对没看错!”
“两人是一前一后去的,甚至还在那老头面前毕恭毕敬地执了弟子礼!”
朱允熥的眼皮狂跳了两下。
能让朱雄英和朱允炆这两个互相斗得眼珠子通红的活神仙。
同时放下身段去请教。
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教书匠!
“那老头叫什么名字?”
“身上是个什么官职?”
“以前干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王强赶紧回话。
“奴婢顺藤摸瓜去查了!”
“那老儒叫李惟清。”
“只是国子监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教书先生。”
王强补充着自己打听来的底细。
“品阶极微,平素里除了在学堂里喝茶讲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从不参与朝堂政务。”
“也没见他跟哪个朝廷大员有过私交。”
“完完全全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穷酸啊!”
李惟清?
朱允熥退回太师椅旁,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双手交叉,压在膝盖上。
两道浓黑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脑海里。
属于穿越者的历史记忆,开始疯狂地翻滚!
大明洪武朝。
建文朝。
永乐朝。
那些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名臣谋士。
在朱允熥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飞速闪过。
方孝孺?
黄子澄?
齐泰?
甚至是那个躲在北平燕王府里扇阴风点鬼火的黑衣宰相姚广孝。
还有解缙,杨荣,杨士奇。
没有!
根本没有一个叫李惟清的人!
朱允熥的手指在膝盖上飞快地敲击着。
“哒!”
“哒!”
“哒!”
骨节敲击布料的闷响,在安静的偏殿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这不对劲!
这大明朝的底盘,肯定是出了某种他无法掌控的变异!
一个在历史上毫无存在感的教书匠。
偏偏在这个夺嫡绞肉机最疯狂的节骨眼上。
同时吸引了死而复生的朱雄英。
和那个越来越邪门的朱允炆!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个能打破朝堂平衡的隐藏变数!
老大搞铁血行政,老二玩软刀子规矩。
两人现在都处于瓶颈期。
谁要是先拉拢到了这个老头。
谁就可能在这场夺嫡的棋局里率先将出一军!
“老子不能再躺在户部啃老本了。”
朱允熥在心底暗骂。
本来以为靠着江淮的铁桶阵和太仓的钱袋子,能稳坐钓鱼台。
等着他们俩拼得两败俱伤。
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闲着。
这个李惟清,哪怕是个坑,他也得亲自去踩一脚看看深浅!
绝对不能让那两个怪物把外挂给独吞了!
朱允熥霍然起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角落的红木衣架前。
双手抓住身上那件象征着皇孙身份的织金常服。
用力一扯!
直接将常服剥了下来,随手扔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他从旁边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件普通的青色棉布直裰。
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勒紧腰带。
“殿下,您这是要干嘛去啊?”
王强看傻了眼。
“少废话!”
朱允熥指着王强。
“把那一身太监的皮给孤脱了!”
“去偏房找一套寻常小厮的短打扮换上!”
朱允熥打量着王强那张白净的太监脸。
“去香炉里抓把灰,把你脸上那层死人一样的白粉给孤抹黑了!”
王强浑身一哆嗦,赶紧连滚带爬地往偏房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王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满脸抹得黑一块灰一块地溜了回来。
活脱脱一个市井小厮的模样。
朱允熥拉开书案底下的抽屉。
抓了两大把散碎铜钱。
沉甸甸的铜板塞进宽大的袖兜里,发出“哗啦”的撞击声。
他走到门口,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
东宫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听着。”
朱允熥压低了声音。
“不准惊动东宫的护卫,更不准让二哥那边的人看到影子。”
“跟着孤,走后角门溜出去。”
王强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咱们去哪啊爷?”
朱允熥迈出偏殿门槛。
“国子监!”
他眼底闪烁着幽光。
“孤倒要亲自去会会。”
“这个能把大哥和二哥迷得神魂颠倒的老神仙,到底长了几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