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武选司公房。
两名郎中不敢说话。
因为长孙殿下从国子监回来后,一言不发。
就那么坐在大案后头。
朱雄英的视线,落在了手边那摞军功勘合册上。
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北路总兵战功录》。
这是颖国公傅友德报上来的。
按照朱雄英前几天的脾气,这本册子早就被打回去了。
可是今天。
他的想法变了。
朱雄英抓过朱笔。
没有逐字逐句地去核对那些狗屁不通的战损格式。
也没有去追究那“无算”到底是多少头牛羊。
手腕一压。
画下了一个刺红圈!
朱雄英将册子往前一推,推到桌沿。
“把他们送来的战报,全给孤挑出来。”
“不用再卡着了。”
“即刻过印!”
“连夜转递户部,下发抚恤与赏银!”
桌案前的两名郎中,瞬间僵住了。
过印?
不用审了?
这特么是长孙殿下能说出来的话?!
前几天是谁在这公房里拍着桌子,咆哮着“法度就是法度”?
是谁逼着他们把那些骄兵悍将的战报打回去了整整三次?!
现在突然全盘放行?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右边的郎中喉结疯狂滑动。
钓鱼执法!
这绝对是长孙殿下的钓鱼执法!
肯定是想趁机揪出兵部里跟武将暗通款曲的内鬼!
要是今天真敢盖了这个印。
明天锦衣卫的诏狱里绝对有他们俩的单间!
他哆嗦着伸出双手,捧起那本军功册。
左边的郎中更是不堪。
他哆哆嗦嗦地抱起那方兵部的大印,在红色的印泥里狠狠戳了两下。
可双手悬在半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迟迟不敢落下去。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转动,交流着彼此心底的恐惧。
右边的郎中一咬牙。
死就死吧!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哀求和试探。
“殿下……”
“这册子上的损耗明细,写得实在是太含糊了。”
“颖国公只说损耗战马两千匹,可连个战死的地名都没填啊。”
“要不……下官等再仔细核对核对?”
他这是在表忠心!
是在向长孙殿下证明。
他们可是时刻坚守着殿下定下的量化考成法度!
然而。
朱雄英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缓和。
他冷冷地看着这两个自作聪明的属下。
“用印。”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透着不容置疑。
“没听懂孤的话吗?”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
“大明的兵,用命在边关换来的军功。”
“不需要你们去教他们怎么写字!”
“盖章!”
“放行!”
砰!
朱雄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那左边的郎中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兵部大印再也拿捏不住。
“哐当”一声。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本军功册上!
鲜红的大印,盖死了!
朱雄英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李惟清那老头子说得对。
得顺着他们的毛捋!
先用军功和赏银把这群老兵痞的嘴给喂饱了。
把他们在军中的怨气给平息下去。
至于规矩。
慢慢磨!
……
两日后。
户部,左侍郎公房。
林默那张本来就苦大仇深的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个干瘪的老橘子。
书案上。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多份放银条陈。
每一份条陈的右下角,都盖着兵部武选司通红刺眼的大印!
全都是北疆将士的抚恤和赏银单子!
林默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扯了扯。
“造孽啊……”
林默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哀嚎。
“兵部那帮孙子,前几天不是还硬气得很吗!”
“不是卡着军功册子死活不给盖章吗!”
“怎么突然之间,这闸门说放就放了!”
他心疼啊!
这三十多份条陈加在一起。
足足一百二十万两现银!
户部大库里那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被这一波直接抽走了一大半!
林默转过头。
幽怨的目光看向公房角落。
朱允熥正蹲在一个炭盆前,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专心致志地烤着两个饼。
“殿下!”
林默站起身。
“您倒是管管啊!”
“大殿下这是抽的什么疯?”
“前脚刚在朝堂上立下量化考成的铁规矩,把咱们户部的核算都给卡死了。”
“后脚就大开方便之门!”
“他这是把烂摊子全甩给咱们户部了啊!”
林默痛心疾首。
“这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要是拨出去。”
“江淮那边修水渠和造桥的款子,可就得彻底断顿了!”
朱允熥吸了吸鼻子。
他伸出手,捏了捏炭火上的饼。
烫得他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放在耳垂上捏了两下。
“急什么。”
朱允熥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军功赏银,那是皇爷爷亲自定下的规矩。”
“既然兵部已经核实过印了,咱们户部照章办事就是。”
“银子没了再赚,你这人咋又变成铁公鸡了?”
朱允熥拿着铁钎子,把饼翻了个面。
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
他才不心疼银子。
他惊讶的是朱雄英的转变!
这种以退为进,隐忍不发的手腕。
根本不像是那个刚愎自用的嫡长孙能干出来的事!
除非。
大哥开窍了!
有人在背后点醒了他!
“这应天府里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啊。”
他在心里暗叹。
大哥一旦懂得了变通,懂得了收买军心。
就目前来看,有点棘手。
奉天殿哪位也不知道出不出手了!
……
夜幕笼罩应天府。
公房内点起了儿臂粗的蜡烛,烛火摇曳。
朱雄英站在兵房侧面的一排兵器架前。
伸手轻抚一杆长枪。
“万能的钥匙打不开所有的锁。”
李惟清这老头子,把这大明官场的顽疾和人性的弱点,看得太透了!
老二天天跑去国子监听课。
这是想把这尊大佛请进东宫,当他的夺嫡谋士啊!
“这等国士,留在国子监里教那帮穷酸书生,太屈才了。”
朱雄英猛然转身。
“来人!”
一直候在门外的心腹亲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末将在!”
朱雄英大步走回书案前。
“去内库。”
“给孤挑两株年份最久的辽东野山参。”
“再寻三方上好的徽州端砚。”
朱雄英思绪飞转。
“记住!”
“不要用皇家常用的那些金丝楠木或者镶金嵌玉的锦盒!”
“去外面市井里,找最寻常素色木匣子装起来!”
亲卫愣了一下。
送重礼,却用破盒子装?
殿下这是要赏赐给哪位隐士高人?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抱拳应下。
朱雄英走到亲卫面前,压低了声音。
“换上便装。”
“去国子监周围,给孤暗中打探清楚。”
“那位名叫李惟清的老教授,平日里住在何处!”
“家里有几口人,平素都喜欢些什么字画古籍,爱喝什么茶叶。”
朱雄英死死盯着窗外。
“孤要他所有的底细!”
“查清楚后,立刻报与孤知!”
“孤要择个吉日,亲自登门拜访!”
亲卫浑身一震。
长孙殿下竟然要屈尊降贵,亲自去登门拜访一个国子监的教书匠?
这可是连朝廷大员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啊!
“末将领命!这就去办!”
亲卫重重抱拳,起身退出了公房。
朱雄英独自站在摇曳的烛火中。
“这等屠龙之术。”
“只有孤,才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