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武选司大堂。
朱雄英负手站在大案前。
桌面上杂乱地堆放着十几摞厚厚的军功勘合册。
一名武选司的郎中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长孙殿下。”
郎中的声音打着颤。
“颖国公傅友德老将军那边的军功册子……又被打回来了。”
朱雄英转过身。
两道剑眉死死地拧在一起。
燕王大捷,北征大军陆续班师。
这军功封赏,本是稳固军心的大事。
可朱雄英接手吏部和兵部后,推行的是严苛的“量化考成法”。
每一场仗杀了多少敌人,斩了多少首级,缴获了几匹马。
必须条理分明地填在最新下发的表格里。
可这帮跟着老朱打天下的老将们哪里管这个!
傅友德等宿将报上来的战报,全是一水儿的“杀敌甚多”、“缴获不可胜数”、“大破敌营”!
这等含糊其辞的烂账,完全不符合朱雄英定下的规矩!
“孤说过多少次了。”
朱雄英手指点着桌面。
“法度就是法度!”
“没有确切的首级数目和缴获清单,这军功怎么录?”
“让他们按照兵部的新格式,重新核查上报!”
郎中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殿下哎!”
“那帮老将军脾气爆得很,直接放话出来。”
郎中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说,他们在前面拿命换来的战功。”
“兵部这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酸腐书生,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要查账,让兵部的人自己去死人堆里数脑袋去!”
朱雄英闭上眼睛。
胸膛微微起伏。
抵触!
这帮骄兵悍将,仗着赫赫战功,根本不把兵部的新规矩放在眼里!
若是按照他以前在吏部的做派。
谁敢抗命,直接革职查办。
可现在不行!
这是得胜还朝的功臣!
他前阵子才因为强行调兵的事,被老二的御史疯狂弹劾,被迫交还了虎符。
若是现在再用强权去压这些老兵痞。
逼得军中哗变,那这兵部的权柄,他算是彻底握不住了!
打不得,骂不得,规矩又推行不下去。
朱雄英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闷。
“先放着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示意郎中退下。
就在这时。
一名贴身亲卫悄步走进大堂。
“殿下。”
亲卫压低了嗓音。
“探子回报,二殿下这几日极为老实。”
“每日除了去奉天殿请安,便是出宫去国子监。”
“说是去旁听一位老教授讲课。”
朱雄英睁开双眼。
“老二去国子监听课?”
“谁的课?”
亲卫赶紧回答。
“国子监老儒,李惟清。”
听到这个名字,朱雄英闪过不解。
那个写出华丽《劝农颂》,在亲耕典礼上变相坑了老二一把的老头子?
老二不仅没报复他,反而天天跑去听他讲课?
“这老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朱雄英沉默片刻。
“备常服。”
朱雄英大步向外走去。
“孤倒要去听听,这老头子的课,到底有什么魔力!”
……
大明国子监。
偏僻的讲舍外,春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雄英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儒衫。
没有带任何随从。
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学堂的窗外。
学堂内。
李惟清正歪坐在讲台的太师椅上。
底下几十个监生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孔圣人说,君子不器。”
李惟清慢吞吞地端起粗瓷茶盏,喝了一口。
“意思是说,君子不能像个器具一样,只有一种固定的用途。”
“得有包容万物的胸怀。”
他放下茶盏,砸吧了一下嘴。
“可老朽这几天琢磨着。”
“人这一辈子,要是真能当好一个器具,那也就阿弥陀佛了。”
底下的监生们满脸错愕。
这老教授,怎么又开始离经叛道了!
李惟清没理会学生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是把犁,你就得去那泥地里,把土翻得又深又透。”
“你是杆秤,你就得去那闹哄哄的市井里,把斤两称得明明白白。”
李惟清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可世人偏偏不信邪。”
“非得觉得自己能耐大。”
“你是一把犁,你偏偏跑去市井里称猪肉的斤两。”
“你是一杆秤,你非得跳进水田里去翻泥巴。”
李惟清叹了口气。
“又当犁又当秤。”
“最后呢?”
“地没耕出个样子,肉的斤两也没称准。”
“还把自己弄得一身腥臊,两头不讨好。”
字字句句,全是大白话。
可听在窗外朱雄英的耳朵里,却犹如一声闷雷!
这老头...
……
半个时辰后。
钟声响起,监生们鱼贯而出。
学堂内只剩下李惟清一人,正低头收拾着书本。
“吱呀——”
朱雄英推开学堂的木门,大步走了进去。
李惟清抬起眼皮,扫了朱雄英一眼。
“先生方才所言‘当好一个器具’。”
朱雄英站在讲台前,直视着这位老儒。
“晚辈愚钝,特来请教,此话何解?”
李惟清坐在椅子上。
上下打量了朱雄英几眼。
那一身青衫虽然普通,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老朽不知道你是谁。”
李惟清慢悠悠地开口。
“但老朽看你的样子,不像是个甘心当犁或者当秤的人。”
李惟清手指交叉在身前。
“你想要当的。”
“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万能钥匙!
朱雄英心头一震。
这老头看人的眼光,不得了!
他确实想当大明朝的万能钥匙!
他要这大明官场,全都在他的规矩下严丝合缝地运转!
“难道不对吗?”
朱雄英眼神冷硬。
“若这把钥匙打造得足够坚硬,规矩定得足够完善。”
“天下万事,皆可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
李惟清突然笑了,笑得连肩膀都在抖。
“年轻人。”
李惟清指了指学堂的大门。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万能的钥匙。”
“文官那把锁,是铜打的,得用精细的钥匙去对齿子。”
“武将那把锁,是生铁铸的,生了锈,全凭一把子蛮力。”
李惟清直起腰。
“你有你的锁,别人有别人的锁。”
“你的钥匙开不了别人的锁,打不开那些骄兵悍将的门。”
李惟清目光锐利如刀。
“不是你的钥匙不好。”
“是你找错了锁!”
轰!
找错了锁!
朱雄英如遭雷击。
文臣怕考核丢官,武将怕的是什么?
武将只认刀把子!
只认实打实的军功封赏!
用对付文臣的阴柔钥匙,去强行捅武将的生铁大锁。
能捅得开才见鬼了!
朱雄英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那把锁,我非开不可呢?”
这大明的兵权,他必须牢牢攥在手里!
这是夺嫡的底牌,一步都不能退!
李惟清迎着朱雄英那择人而噬的目光。
毫无惧色。
“非开不可?”
李惟清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那就慢慢磨。”
“磨到你的钥匙和锁的齿子对上了,也就开了。”
“若是实在磨不到一块去。”
李惟清把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那就拿锤子,把那把碍事的锁,直接砸了!”
砸了!
杀人换血!
朱雄英眼底爆射出滔天的杀机。
既然老将不服管教,那就换一批能听得懂规矩的新将上去!
反正如今大明军中,渴望军功的少壮派多如牛毛!
就在朱雄英浑身杀气沸腾之时。
“但是!”
李惟清的声音骤然转冷!
“你举起锤子砸锁的时候。”
“最好先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李惟清指着那扇门。
“你这一锤子下去。”
“会不会把你家那扇安身立命的门框,给一起砸得粉碎!”
门框!
大明朝的国防根本!
是北疆防御北元反扑的三十万边军!
朱雄英猛地僵在原地。
是啊。
傅友德、蓝玉那帮老将,固然跋扈,固然不守规矩。
可他们也是撑起大明江山这座大门的承重墙!
若是为了强推考成法,一锤子把这些老将全砸死。
军心必乱,北元铁骑若趁机南下。
大明江山这扇门框塌了,他就算握着再好的钥匙,又去开哪家的大门!
朱雄英闭上了眼睛。
足足过了十息。
他才重新睁开眼,身上的杀气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晚辈,受教了。”
朱雄英后退两步。
对着这位衣着简朴的国子监老儒,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难怪老二天天往这里跑!
这老头,端的是国士无双!
朱雄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学堂。
回到兵部,他知道该怎么对付那帮骄兵悍将了。
不再强压,不再死抠格式!
大明的兵,有大明兵的管法!
李惟清看着离去的少年,满带笑意。
“拯救迷茫少年,我辈义不容辞!”
“这鸡汤真实用啊,放在谁身上都好用,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