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二年,腊月三十。
除夕夜。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罩住了整个应天府。
皇城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百姓家透着辞旧迎新的热火气。
可奉天殿的后阁,却冷得活像个冰窖。
偌大的圆桌前,没有丝竹管弦,没有宫娥倒酒。
连平日里伺候的太监都被赶到了门外吹冷风。
桌子上摆着的,更是寒酸得让人没眼看。
一盆小葱拌豆腐,一盘猪油炒白菜,中间摆着半只烧鹅,旁边卧着一坛子酒。
这就是大明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年夜饭。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
太子朱标坐在老皇帝左侧,不时压抑着喉咙里的咳嗽声。
右侧,并排坐着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
兄弟三人盯着面前豁了口的粗瓷碗,谁也没敢先动筷子。
只听见老皇帝粗暴的咀嚼声。
“喀嚓!”
朱元璋咬碎了一块烧鹅骨头,用力吸着骨髓里的汁水。
随后。
他把啃得干净的骨头“啪”地扔在桌面上。
老皇帝抬起头,缓缓扫过三个孙子。
“怎么?”
“咱老朱家发迹前的农家菜,你们这几个金贵皇孙咽不下去?”
朱雄英立刻站起身。
“孙儿不敢,皇爷爷赐膳,乃是天恩。”
朱允炆和朱允熥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齐刷刷地表忠心。
“都给咱坐下!”
朱元璋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这几个月,你们三个在六部里折腾出的动静,可比外头放的炮仗响多了!”
朱元璋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老二!”
朱允炆刚刚落座的屁股猛地弹了一下。
“孙儿在。”
“你那本大明律,背得挺熟啊!”
朱元璋皮笑肉不笑。
“拿礼法条文去卡兵部的脖子,用刑部的海捕驾帖去边军大营里锁人。”
“满朝的言官被你当成了狗,指哪咬哪!”
“法条杀人,不见血,你这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允炆喉结翻滚。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
“孙儿知错……孙儿只是一时糊涂,绝不敢有祸乱朝纲之心啊!”
朱元璋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目光直接横移。
“老大!”
朱雄英没有跪,只是垂下双目,双手紧紧贴在腿侧。
“你呢?”
朱元璋冷嗤出声。
“京察大计,雷厉风行。”
“逼着地方官天天盯着那点狗屁绩效,干不完就摘帽子换人!”
“你当大明朝的官是地里种出来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水至清则无鱼,你把人逼到了绝路上,迟早要激起民变!”
朱雄英咬着牙。
“孙儿以为,治朝当用重典,沉疴需下猛药!”
“还敢顶嘴?!”
朱元璋重重一拍桌子。
老皇帝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缩在最末尾的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原本正低着头装死,心里疯狂祈祷老朱赶紧骂完拉倒。
结果还是没躲过。
“老三!”
“啊?”
朱允熥抬起头,满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装!”
朱元璋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接着给咱装憨!”
“弄一群死囚和书生去江淮圈地盘,卡着军饷不发银子发纸片子!”
“你玩得挺溜啊!”
“你是不是觉得这大明的国库是你自己的私房钱,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朱允熥赶紧也跪了下去。
“皇爷爷冤枉啊!”
“孙儿那都是跟着林侍郎瞎琢磨的!”
后阁内。
三个在外面呼风唤雨、斗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的皇孙。
此刻被一个开国老兵痞骂得像三只瘟鸡。
朱标坐在一旁,看着这场面,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几个小子的心思,太深了。
朱元璋骂舒坦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冲着门外的方向拍了拍手。
“大过年的,咱也不光骂你们。”
“来人!”
后阁的木门被推开。
三名老太监低着头,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在三人面前一字排开。
“掀开。”
朱元璋下令。
太监们齐刷刷地扯掉红绸。
红绸落地。
没有金银玉器,更没有蟒袍玉带。
托盘里装着的东西,让兄弟三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朱雄英面前的托盘里躺着一把生铁锻造的短刀。
刀身厚重,可刀刃却平平如也。
这是一把没有开锋的钝刀!
“老大,拿着。”
朱元璋眼神深邃。
“你遇事只讲效率,杀伐果决,不留半点人情人味。”
“这把钝刀赏给你!”
“过刚易折,你那套强权做派,砍别人利索,迟早有一天得把你自己给崩废了!”
“拿回去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给咱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朱雄英双手前伸,恭恭敬敬地托起那把生铁刀。
“孙儿……谢皇爷爷赐刀。”
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朱允炆。
朱允炆面前的托盘里,是一张紫衫木制成的大弓。
弓背强韧。
唯独缺少了一根用来射箭的弓弦!
“老二。”
老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成天躲在后头定规矩,拿祖宗法度去卡人。”
“可你手里连一把能砍人的真刀都没有!”
“这张没弦的硬弓,就是你现在的德行!”
朱元璋冷笑。
“空有个吓唬人的架子,拉不开,射不出!”
“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真到了见血的时候,你拿什么去镇压那些骄兵悍将?”
朱允炆浑身僵硬。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一般,把他最致命的短板扒开了!
他没有兵权!
他颤抖着手,捧起那张无弦弓。
“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最后。
朱元璋盯住了朱允熥。
朱允熥看着自己面前那个托盘,嘴角狂抽。
那是一个木算盘。
木框都被盘得包浆了,可是……
算盘底下的横梁是断的!
里头的算盘珠子稀稀拉拉地挂着。
稍一晃动,珠子就顺着断裂的底梁往下掉!
是个漏了底的破算盘!
“老三,你最贼。”
朱元璋指着那个破算盘。
“你算计得太精明了!”
“步步为营,锱铢必较,在江淮圈地盘,在户部抠银子!”
“可你眼里除了那些黄白之物和粮草,还有天下的大义吗?”
“还有大明的格局吗!”
老皇帝一拍桌面。
“没有胸怀天下的气度,你算计得再精。”
“也不过是个漏了底的破算盘!”
“最后所有的筹谋,都会从这漏底里掉个一干二净!”
“拿着!”
朱允熥咽了一口唾沫,苦着脸伸手拿过那个破算盘。
“啪啦!”
刚一拿起来,几颗珠子就顺着缝隙掉在了地上,满地乱滚。
朱允熥尴尬地挠了挠头。
“孙儿……谢皇爷爷赏赐,孙儿回去就找木匠把它补上。”
三件奇葩的赏赐。
三道直击灵魂的审判。
朱元璋以一己之力,把这三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孙子,镇压得毫无脾气。
“都滚回去歇着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满脸疲惫。
“过了这个年,给咱把皮绷紧了。”
“开年之后,有你们忙的!”
……
夜更深了。
三个皇孙各自带着赏赐退下,朱标也回了东宫。
后阁内,残羹冷炙。
只有红泥火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朱元璋披着厚重的大氅,站在窗棂前,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
阴影中。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
“皇上。”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元璋没有回头。
“毛骧那边,有信儿了吗?”
老皇帝的声音透着冷意。
蒋瓛的后背瞬间绷紧。
“回圣上。”
“毛大人前日传回最新密报。”
“他带着人在十万大山里搜了几个月,还是没有找到张三丰老真人的下落。”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
“不过……毛大人寻到了一些踪迹。”
“确认有人在那处断崖草庐生活过。”
“毛大人正在沿途顺藤摸瓜地查探。”
朱元璋放在窗棂上的右手,猛地收紧!
“抓紧!”
朱元璋转过身。
“传密旨给毛骧!”
“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给咱找到张三丰!”
蒋瓛赶忙行礼。
“微臣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