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文选司公房。
气氛仿佛要凝固。
桌面上,堆满了被礼部以“私德有亏”为由,全数驳回的官员任命文书。
整整七十二份!
没有一份走得通这大明朝的行政流程。
两名文选司郎中大气都不敢出。
朱雄英随意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书。
看着上面礼部用朱笔批注的“狎妓无德”四个大字。
朱雄英整个人变得凝重了。
老二变了。
以前的朱允炆,只会玩一些暗杀、截粮、投毒的下三滥把戏。
那些手段看似凶狠,实则满是破绽,一捅就破。
可这一久!
老二竟然放弃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
堂堂正正地拿起了《大明集礼》和《大明律》。
用“合规”与“道德”,切中了他朱雄英的命门!
“不抢实权,专卡流程。”
“用标准制定者的身份,来制衡干活的人。”
朱雄英将那份文书丢回桌面上。
“老二那颗脑袋,绝对想不出这种计。”
“他的背后,换人了。”
而且,换的是一个真正懂大明官场运转逻辑、懂帝王制衡之术的顶级毒士!
跪在地上的郎中大着胆子抬起头。
“长孙殿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礼部卡着任命,刑部冻着军款。”
“底下干活的官员拿不到钱,升不了官,这差事已经彻底推行不下去了啊!”
朱雄英转过身。
“不急!”
朱雄英爆发出绝对的自信。
“跟我玩合规?玩审查?”
“他怕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封建礼法更不讲人情!”
“备纸笔!”
朱雄英一把扯下宽大的披风。
“孤,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量化考成!”
……
次日。
奉天殿。
大朝会的钟声刚刚停歇。
百官按品阶站定,整个朝堂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静谧。
二殿下抛出的那两道“软绞索”,已经彻底勒住了吏部和兵部的脖子。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素来以铁腕着称的嫡长孙,今日会如何破局。
是会当庭暴怒,指责二殿下结党营私?
还是会搬出陛下的圣宠来强行冲关?
文官队列最前方。
朱允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垂着头。
官员要有私德,兵部要受审计,这也是大明朝谁也推翻不了的铁律!
就在朱允炆暗自得意之时。
朱雄英动了。
他跨出班列,走到大殿正中。
从袖口里,掏出了两份奏折。
“皇爷爷!”
朱雄英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那日二弟所言,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大明以德立国,官员私德若是有亏,必定祸害百姓。”
“兵部军款浩大,若无严查,必定滋生贪腐。”
“二弟为国朝虑,孙儿深感佩服!”
轰!
这几句话一出,满朝文武全懵了。
连丹陛之上的朱元璋,也微微挑起了眉毛。
老大这就被打服了?
竟然当众承认了老二的规矩?
朱允炆也是心头一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
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时候。
朱雄英话锋陡转!
“然!”
“礼法虽严,却不可凭空捏造!”
“规矩虽立,却不能成为互相攻讦、阻碍国政的私器!”
朱雄英将手里的一份奏折高高举起。
“孙儿连夜拟定了一份《礼部教化成果及道德核验量化考成法》!”
“请皇爷爷圣裁!”
量化考成?
朱元璋眼中闪过‘凶’光,不过他没有说话。
下面的百官则是诧异!
这是个什么新鲜词汇?
朱雄英直视着错愕的朱允炆。
“二弟既然要查官员私德。”
“可以!”
“但从今日起,礼部若以‘私德有亏’驳回吏部任命。”
“必须提供实质性的人证物证!”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拔高。
“且必须有当地三名以上无亲属关系的百姓,实名画押指证!”
“所呈证据,必须交由大理寺与都察院,进行三司联合复核!”
“若查证属实,涉事官员即刻罢免!”
朱雄英死死盯着朱允炆。
“但!”
“若大理寺复核发现证据不足,或是乡评造假!”
“便是礼部官员构陷同僚、欺君罔上!”
“驳回任命的礼部核查官,同罪连坐,革职流放!”
嗡!
整个文官队列瞬间炸起了一阵颤栗感!
这招太绝了!
你要查道德?
行!
我给你制定一套苛刻到极致的“举证程序”!
道德本就是模糊的东西。
你让礼部的官员去哪里找三个愿意实名画押的百姓?
还要经过大理寺复核!
一旦查不实,负责核查的官员就要掉脑袋!
以后还有哪个礼部官员,敢随随便便在任命文书上批“私德有亏”这四个字?
还没等朱允炆喘过气来。
朱雄英的第二把屠刀,轰然落下!
“这只是其一!”
朱雄英朗声高喝。
“礼部掌管天下教化,万民风气!”
“既然礼部有权考核百官私德,那天下百姓的德行,自然也是礼部的政绩!”
朱雄英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孙儿提议!”
“将大明十三省的治安卷宗,纳入礼部官员的岁末考成!”
“教化之功,在于化民成俗!”
“若一地州县,当年发生聚众斗殴、盗窃抢劫等恶性案件超过十起!”
“便是礼部教化不力!”
“直接削减礼部衙门来年两成的办公经费!”
“若超过二十起,礼部尚书及当值主事,罚俸一年,降级留任!”
反向绑定!
连坐绩效考核!
扑通!
礼部尚书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金砖上,脸白得像一张纸!
天下哪有个州县一年不打几场群架、不丢几头牛的?
这要是跟礼部的办公经费和乌纱帽绑在一起。
礼部以后别说去查别人的私德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他们恨不得天天跑到街上去给老百姓磕头,求他们别打架了!
朱允炆身形猛晃。
太毒了!
“大哥!”
朱允炆强撑着站直身子。
“礼部的考核暂且不论。”
“那兵部的军需耗费呢?”
“刑部核查军款去向,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这可是国之大计!”
“你难道还要阻挠刑部办案吗!”
朱雄英转过头,看着负隅顽抗的朱允炆。
就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刑部要查账?”
朱雄英抖开第二份奏折。
“孤双手赞成!”
“但!”
朱雄英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大军调动、军械采买,关乎边疆百万将士的性命,关乎大明社稷安危!”
“岂容刑部那些连刀都没摸过的书生,随意翻看核心军情账目!”
朱雄英双手高举奏折,对着朱元璋一拜。
“孙儿会同五军都督府,拟定了大明《战时军情保密分级法》!”
“凡涉及九边军械换装、粮草暗调之账目,皆列为‘甲等绝密’!”
“刑部若要审查军款去向!”
“必须提前三个月,向五军都督府及兵部联合提交审查名录!”
“且必须查明审计人员的祖宗三代,绝无泄密私通之嫌!”
“最后!”
朱雄英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震彻奉天殿。
“必须呈请皇爷爷亲自朱批授权!”
“方可进入兵部大库,查阅被删减过涉密地点的副本账册!”
“若有违背流程擅自查账者,皆以刺探军情、通敌卖国论处!”
“杀无赦!”
闻言!
百官沉寂。
刑部尚书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出来。
保密法度!
权限壁垒!
你要查账?
可以啊。
先打三个月的报告,然后接受祖宗十八代的政审,最后去烦皇上盖章。
就算你熬过了这九九八十一难。
你能看到的,也只是一本连地点代号都被涂黑了的假账本!
这特么不是在防刑部查账。
这是直接在兵部门口砌了一堵钢筋混凝土的高墙!
把刑部那帮查账的审计员,当成敌国间谍一样防在门外了!
丹陛之上。
“准了!”
朱元璋没有犹豫,一锤定音!
“这两道章程,即刻颁布六部,一体遵行!”
而一旁站在柱子后面的朱允通看着意气风发的朱雄英。
无奈地摇摇头。
你动作太大了!
……
一个月后。
大明朝堂的运转,陷入了一种令人抓狂的诡异状态。
吏部大堂。
“李大人,这是凤阳府新任县令的调令。”
吏部主事将一纸公文递给礼部核查官。
礼部官员刚想提笔写上“风评不佳”。
吏部主事直接“啪”的一声,拍出三份盖着鲜红手印的百姓证言。
“想清楚再批。”
吏部主事冷笑连连。
“这三份证言大理寺已经复核过了,你要是敢找茬驳回。”
“明天大理寺的缇骑就去礼部拿你顶罪。”
礼部官员手一哆嗦,赶紧乖乖盖上了“品行端正”的大印。
另一边,兵部库房门口。
刑部侍郎带着十几名算账主事,被五军都督府的甲士死死拦在门外。
“我们要查上个月拨给辽东的十万两军械款!”
刑部侍郎跳着脚怒吼。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兵部武选司郎中慢条斯理地掏着耳朵。
“查账?”
“甲等绝密军情,你们有都督府的批条吗?”
“有皇上的朱批吗?”
“没有就赶紧滚蛋!再往前跨一步,老子拿通敌罪直接把你们射成马蜂窝!”
扯皮!
无休止的文书扯皮!
互相要证明,互相卡盖章!
四个衙门,就像四头互相咬着尾巴的恶狼。
谁也干不成事,但谁也挑不出对方半点违法的毛病!
整个大明国家机器,在朱雄英和朱允炆这种病态的公文对轰中。
效率暴跌到了冰点。
沦为了一个被规则锁住的内卷地狱!
……
户部,左侍郎公房。
炭盆烧得通红。
朱允熥整个人瘫在软榻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咔吧。”
他熟练地磕开一粒瓜子,将瓜子壳吐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另一只手捏着刚刚送来的朝廷邸报。
“啧啧啧。”
朱允熥看着邸报上记载的六部互卡奇观,忍不住连连摇头感叹。
“好家伙。”
朱允熥咧开大嘴,笑得差点连手里的瓜子都拿不稳了。
“这也是个人才啊!”
随后,他收起了笑容。
想起朱元璋的那张脸。
也不知道,这位洪武大帝察觉出朱雄英的异常没有!
【不知道大家对内容感不感兴趣!】
【要是觉得枯燥的话,作者就加点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