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透着诡异。
满朝文武按班列站定,许多人的余光都在不受控制地往右侧文官的最前方乱瞟。
那是皇孙朱允炆的位置。
江淮商战的余波,早就借着锦衣卫连夜抄家的马蹄声,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江南四大盐商破产,无数丝绸大户上吊投江!
所有人都知道,二殿下在江南的钱袋子被三殿下给砸了个稀巴烂。
群臣们都暗自揣测,沉默许久的二殿下,肯定要跳出来了。
联合那些清流言官,跟户部死磕到底了!
甚至有人已经准备好看一场兄弟阋墙的惨烈大戏。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允炆跨出班列,走到御阶之下。
他那脸上,不仅找不出半点输了钱的恼怒。
反而挂着笑意,眉宇间满是谦和与从容。
朱允炆双手捧着两份奏折,举过头顶。
“皇爷爷,孙儿有本奏!”
朱允炆的声音清朗。
“此乃孙儿会同礼部与刑部官员,起草的两份疏奏。”
“《百官德仪考准》与《军械调拨复核律》!”
他没有弹劾朱允熥,更没有提江淮商贾 !
而是直接抛出了两份新规!
群臣面面相觑,连站在另一侧的朱雄英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朱允炆跪在金砖上,引经据典,言辞恳切。
“皇爷爷,大明以孝治天下,以礼法立国!”
“吏部选拔提任官员,怎能只看‘绩效’与‘能干’,而不顾其‘私德’?”
“若私德有亏,纵有通天之能,亦不过是窃国大盗,早晚必生祸乱!”
朱允炆抬起头,直视着丹陛之上的老皇帝。
“孙儿以为!”
“凡吏部拟定晋升之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各州县实权主官。”
“必须先交由礼部,核查其道德乡评、仪态服制!”
“唯有德才兼备、毫无瑕疵者,方可正式授官!”
紧接着,他话锋陡转,直指兵部!
“再者!”
“兵部大军调动频繁,军需耗费犹如流水。”
“若无严苛制衡,易滋生将领拥兵自重,底层官吏贪墨军帑之弊端!”
“孙儿恳请,兵部一切军械调拨、钱粮发放。”
“刑部皆有权进行事后审计复核!”
“以防国帑流失,以正大明军威!”
这两番话一抛出来。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寂静。
所有的朝臣,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踝直冲天灵盖!
二殿下开智了?
这分明是在给吏部的人事权和兵部的军权,套上枷锁!
朱允炆不抢刀把子,也不抢官帽子。
他要的是“卡脖子”的权力!
丹陛之上。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中。
老皇帝双眼眸,闪过精芒。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老二这是在借着大义扩权?
这等老辣且堂堂正正的阳谋,绝对不是老二自己那点见识能想出来的!
但……
这套提案,句句踩在大明的立国之本上。
在法理上简直无懈可击!
皇权也需要制衡六部,防止大权旁落。
朱元璋缓缓靠在椅背上。
“老二说得在理。”
“准奏!”
缩着头的朱允熥懵逼地看着朱允炆。
“我操!”
“朱允炆也被穿了?”
“突然间加强了是怎么个回事儿?”
“副本更新了?”
三日后。
吏部,文选司大堂。
“砰!”
一摞任免文书被砸在书案上。
朱雄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下首的文选司郎中,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礼部凭什么驳回!”
朱雄英咬着牙。
“这几十个底层官吏,全是孤亲自从地方上挑选出来的能吏!”
“他们政绩卓着!”
“孤要破格提拔他们,礼部凭什么一票否决!”
那名郎中咽了一口唾沫。
“回长孙殿下……”
“礼部的批文说,凤阳府拟任同知李三。”
“早年曾在秦淮河畔饮酒,与人争风吃醋。”
“礼部评定其‘狎妓无德,私德败坏’!”
郎中大口喘着气,继续往下念。
“还有广平府拟任通判张四……”
“礼部派人下乡走访,查出他曾在为其母守孝期间,因染了风寒,私下喝过一小口烧酒发汗。”
“礼部按《德仪考准》,判了他一个‘大不孝’的罪名!”
“这几十名能吏,全被礼部以各种道德瑕疵为由,打回原籍,永不叙用了啊!”
朱雄英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去过青楼!
守孝喝过一口酒!
这算什么大罪?
这在地方官场上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可礼部偏偏就拿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私事。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一刀切断了他们的仕途!
水至清则无鱼!
这大明朝有几个底下干活的官吏是底子干净的?
还没等朱雄英发火。
另一名兵部武选司的官员冲了进来。
“大殿下!”
“兵部下拨给北方边军更新刀枪防具的五万两军款,被刑部冻结了!”
朱雄英霍然抬头。
“怎么回事!”
那名官员急得直冒汗。
“刑部的公文说,兵部报上去的旧军械损耗账目,不合大明律例的最新格式!”
“刑部怀疑底下有将领虚报损耗、套取军帑!”
“要求重新审计每一把刀枪的去向,审计不清,一分钱都不准发!”
死结!
朱雄英闭上眼睛。
胸腔里翻滚的怒火,被他压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雷霆行政机器。
被这两道名为“合规”的软绞索,彻底卡死了运转齿轮!
你办事,他就查你流程!
你提拔人,他就查你私德!
你甚至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
夜深。
东宫,偏殿密室。
朱允炆亲手捧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走到书案前,恭恭敬敬地递到程济的手边。
他那张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与振奋。
“先生大才!”
朱允炆双手合拢,重重地作了一个揖。
“大哥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可他愣是连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孤还是第一次看他吃这么大的亏!”
程济没有去接那杯茶。
他盘腿坐在那堆邸报和卷宗里。
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殿下现在可算是体会到,这‘规矩’二字的威力了?”
朱允炆连连点头,自己拉过一把椅子,顺势在程济对面坐下。
“太痛快了!”
“孤什么暗杀栽赃的手段都没用。”
“就凭着礼部的大印和刑部的条文,就把大哥提拔的人卡死了大半!”
程济将手里的铜钱“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这算什么?”
“这不过是开胃小菜!”
程济目光犹如淬了毒的利刃。
“殿下记住,标准制定者,永远凌驾于干活的人之上!”
“他们手里握着实权,干得越多,错得就越多!”
程济身子前倾,逼近朱允炆。
“殿下。”
“从今天起,彻底抛弃你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把戏。”
“发动江南清流的所有门生故旧,撒出你的大网!”
“给我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每一个州县,去挖!”
“去搜集大殿下和三殿下麾下所有实权官吏的私德档案!”
程济的嗓音仿佛从地狱里飘出来。
“他敢提拔一个,咱们就查他祖宗十八代!”
“哪怕是他小时候偷过邻居的一只鸡,也得给我记在账上!”
“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的人,全给剔出大明官场!”
朱允炆听得热血沸腾。
他站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夺嫡大道!
不沾血,不背锅。
站在道德和律法的最高点,堂堂正正地把敌人逼上绝路!
“孤立刻就办!”
朱允炆转过身,眼中燃烧着野心。
“孤要让大哥知道。”
“这大明朝,不是靠着耍横就能治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