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东宫偏殿,一处暗室内。
长条形的桌案上,如小山般堆满了从洪武初年至今的六部卷宗、邸报底稿。
以及大明朝堂的百官架构图。
程济盘腿坐在乱纸堆中。
“吱呀——”
朱允炆端着一个托盘,亲自走了进来。
他屏退了所有随从,甚至连齐泰都没让跟来。
托盘里,放着一盅参汤。
“先生。”
朱允炆走上前,将参汤轻轻搁在桌案的边缘。
“这几日,孤听从先生的教诲。’
“每日去奉天殿向皇爷爷请安,去东宫侍奉父王汤药。”
“在朝堂上更是不发一言,绝不惹是生非。”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
“江南那边的士绅,孤也亲自写了书信去安抚。”
“可是先生。”
朱允炆看着那满桌的卷宗。
“孤这般龟缩退让,虽然保住了名声,可大哥和老三在外头却是风生水起!”
“老三在江淮的铁桶越箍越紧。”
“大哥在吏部和兵部更是大杀四方。”
朱允炆双拳攥紧。
“孤若是一直这般当个圣人。”
“这大明的朝堂,迟早要被他们俩瓜分得干干净净!”
“孤这礼部和刑部,岂不成了摆设?”
程济没有立刻回话。
他慢慢端起那盅参汤,也不嫌烫,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嘴,程济将空碗往旁边一推。
“摆设?”
程济带着笑。
“殿下啊,你是空拥着一座金山,却天天跑到街上去讨饭!”
朱允炆愣住了。
程济起身,抓起桌案上那张大明六部架构图。
放在朱允炆的面前!
“殿下仔细看看这图!”
“我大明自罢设丞相以来,六部平级,互不统属,皇权总揽一切!”
程济的目光犹如利剑,直刺朱允炆。
“你之前为什么会输得那么惨?”
“因为你总想着跨界去抢别人的饭碗!”
“你一个管礼部和刑部的,偏偏要去插手户部的钱粮,去干涉兵部的军权!”
“这叫什么?”
程济往前一步。
“在皇上眼里,这叫越权!叫乱政!叫结党营私!”
“你去抢他们的核心权力,皇上能不敲打你吗?”
朱允炆被这凌厉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
“那……那孤该如何?”
朱允炆喉结滚动。
“老三掌控钱粮,大哥掌控人事军权,这都是大明实权。”
“孤不抢,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做大?”
“谁说不抢实权,就弄不死他们了?”
程济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
他在卷宗堆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两本厚厚的书册。
左手,《大明集礼》。
右手,《大明律》。
“既然他们手里握着干活的权,那咱们,就去握住给他们定规矩的权!”
程济将《大明集礼》放在桌面上。
“殿下觉得礼部是清水衙门?”
“大错特错!”
“礼部掌管的是天下教化、规制、荣誉和准入!”
“这叫软约束!”
程济眼中爆射出精芒。
“他大殿下不是在吏部搞京察,大批提拔官员吗?”
“好啊!”
“让礼部出手!”
“官员提拔了,他的服制仪态得礼部定吧?”
“他的道德教化考核得礼部定吧?”
“殿下大可上奏皇上,要求提高对新任官员的‘道德操守与礼法规制’考核!”
“凡是礼仪不端、名声有瑕、甚至是行事不合圣人教诲的。”
“礼部直接卡他的升迁凭证,卡他的诰命封赏!”
程济手撑着桌面。
“你提拔一百个,我礼部就拿着放大镜给你挑出五十个不合规矩的!”
“不用去抢人事权,我就是在关键节点上卡死你的脖子!”
朱允炆听得呼吸急促。
软约束!
卡节点!
完全符合礼部的职权范围,谁也挑不出毛病!
紧接着。
程济又将那本《大明律》拍在了《大明集礼》的旁边。
“再看刑部!”
“大殿下掌控兵权,三殿下掌控钱粮,他们要干事,就绝对会有疏漏!”
“因为干活的人,不可能个个都是圣人!”
程济的声音犹如阴风。
“刑部掌管违法追责,律令解释!”
“这叫硬约束!”
“咱们不私下派人去截粮,也不去暗中杀人!”
“只要他们底下的人,在账目上有一丝错漏,在地方上有一点跋扈!”
“刑部立刻光明正大地介入调查!”
“他们所有的政务,最终都必须过你刑部!”
“谁敢阻拦刑部依法办案,谁就是抗拒大明法度!”
朱允炆彻底被震撼了。
不需要去争夺他们手里的刀把子和钱袋子。
而是要在他们挥刀、花钱的时候,给他们套上枷锁!
“先生的意思是……”
朱允炆声音微颤。
“孤要利用这两部的合法权益,向他们的地盘扩张?”
“对!”
程济斩钉截铁。
“但殿下记住,这种扩张,绝对不能像以前那样毛躁。”
程济竖起三根手指。
“从今日起,殿下行事,必须谨记三条铁律!”
“第一!绝不碰核心权力!”
程济按下一根手指。
“不要去管户部怎么批钱,不要去管吏部怎么下任命,更不要去管兵部怎么调兵。”
“咱们只做‘标准制定者’和‘最终监督者’!”
“第二!事事借皇权背书!”
程济按下第二根手指。
“咱们做任何动作,调整任何规矩,都不能私自下令。”
“必须由礼部和刑部堂堂正正地写成奏折,呈交奉天殿!”
“打着‘遵祖制、清吏治、正国法’的旗号!”
“让皇上去批红,用皇上的刀,去杀你的敌人!”
“第三!全程留痕合规!”
程济按下最后一根手指,面容冷酷到了极点。
“绝不私相授受,绝不搞什么半夜密信、暗杀投毒的下三滥勾当!”
“所有的调查、所有的弹劾,必须走大明朝最正式的文书流程!”
“铁证如山,白纸黑字!”
“就算大殿下和三殿下恨你入骨。”
“他们在明面上,也找不到你违规的把柄!”
三条铁律,犹如三根定海神针,死死地扎进了朱允炆的心里。
朱允炆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中犹如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这才是真正的斗法!
这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无解杀招!
“至于目标……”
程济转过身,目光投向暗室的墙壁。
“三殿下现在跟咱们算是暂时的结盟期。”
“江淮那边,户部和工部的账,咱们暂且不动。”
“集中所有的火力,渗透吏部与兵部!”
“把大殿下,给锁在咱们的规矩里!”
程济转过头,看着朱允炆。
“殿下。”
“阴谋诡计,终究上不得台面,见光即死。”
“皇者,光明正大也。”
“咱们要玩的,是逼着敌人只能跟咱们讲规矩的,阳谋!”
皇者,光明正大也。
这句话,砸碎了朱允炆心头最后的那一丝犹疑和戾气。
是啊。
他是当初的皇长孙。
他为什么要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下毒?
他大可以站在阳光下,拿着大明的王法和礼教,堂堂正正地把敌人逼上绝路!
朱允炆看着面前这个毒士...
不!是国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
后退两步。
双手交叠,宽大的袖袍垂下。
对着程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士子大礼!
“得先生,如文王得太公!”
“孤前路已明,万望先生教我!”
这一拜,心服口服!
程济看着拜倒在面前的朱允炆,眼底没有受宠若惊。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了朱允炆这大礼的正锋。
“在其位谋其事,殿下救我,我自当报答殿下!”
程济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冷漠。
“这是臣该做的。”
“殿下,回去睡个好觉吧。”
程济重新盘腿坐回那堆如山的卷宗里。
“明日早朝。”
“咱们该给大殿下,送一份光明正大的大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