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二月。
钟山脚下,耤田。
这里,原本只是皇家圈起来的一块普通农田。
可今日,这里红毯铺地,黄幡招展。
周围站满了军队和锦衣卫,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按照品阶列在田埂两旁。
高台之上。
礼部尚书双手捧着一份用金箔装裱的卷轴。
正摇头晃脑、声情并茂地诵读着。
“祥瑞降耀,紫气盈畴。圣主躬耕,万邦同休!”
“天心仁爱,赐谷布春。抚育苍生,德配乾坤……”
这就是国子监老儒李惟清写的那篇《劝农颂》。
辞藻华丽到了极点,通篇全是用最高雅的字眼堆砌出来的歌功颂德。
朱允炆站在御阶侧下方,双手交叠在腹前,下巴微微扬起。
他的眼底透着骄傲。
这就是礼部的排场!这就是大明的教化!
然而。
站在最前方的朱元璋,听着那拖着长腔的诵读声。
两道浓黑的眉毛,一点一点地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老皇帝没有当场发作。
只是那双盯着礼部尚书的虎目里,透出了隐隐的不耐烦。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篇又长又臭的《劝农颂》终于念完了。
“拿来!”
朱元璋一挥手,大步跨下高台。
没等礼部官员上前搀扶指引。
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国君主,直接抓住衮服下摆。
用力往上一提!
随意地塞进了腰带里!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蹬掉了脚上的龙纹靴,脱下白绫罗袜。
光着两只满是老茧的大脚丫子,直接踩进了春泥里!
“皇爷爷!”
“陛下当心啊!”
群臣装模作样地发出一阵惊呼。
朱元璋根本没理会身后的文武百官。
他一把抓起礼部准备好的那把木犁。
“这木头雕的花里胡哨,硌手!”
老皇帝嘟囔了一句,单手握住犁把,另一只手抓起鞭子。
“洽\~呵\~!”
一声干脆利落的吆喝。
那头被礼部精挑细选出来的纯色耕牛吃痛,迈开蹄子往前走。
朱元璋的动作娴熟到了骨子里!
他双腿岔开,下盘极稳。
木犁的铧口深深地切入黑土。
随着他手臂的推拉,一道又深又直的泥浪翻滚开来。
这就是个种地的老把式!
哪怕当了二十几年的皇帝,那刻在骨子里的庄稼汉本能,一点都没丢。
田埂上。
朱允熥探着脑袋,两眼放光地看着老朱犁地。
好家伙,这翻土的力道,这犁沟的笔直程度。
朱允熥甚至觉得脚底板有些发痒,他两只手在身侧搓了搓,跃跃欲试。
他也想脱了鞋下去试试那把犁!
可他转头看了一圈。
周围除了太监举着华盖和香炉,连个多余的锄头都没准备!
“朱允炆这事儿办得,道具都不准备全,差评。”
朱允熥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只能站在泥地边缘眼巴巴地观礼。
一垄地犁完。
朱元璋将鞭子扔给旁边的太监,走回田埂。
太监赶紧端来盛着温水的铜盆,伺候老皇帝洗净双脚,穿上靴子。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并排站着的三个孙子身上。
“都过来。”
老皇帝招了招手。
“说说。”
“咱刚才下地干活,你们在边上看着,都看出了什么门道?”
考校!
群臣赶紧竖起了耳朵。
朱雄英第一个跨步上前。
他神色冷峻,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满。
“皇爷爷!”
朱雄英没有称赞犁地,而是直接开火。
“孙儿以为,今日这大典,太过拖沓!”
“祭祀赞礼,一篇颂文耗时足足一炷香,华而不实!”
“百官随行,文武混杂,走在田埂上队伍散漫,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朱允炆站在旁边,脸色猛地一变。
大哥这是直接一巴掌抽在礼部的脸上了啊!
没等朱允炆反驳,朱雄英话锋一转。
“但!”
“皇爷爷以万乘之尊,亲自下田躬耕,乃是以身作则!”
“此举,不仅是为了祭祀先农。”
“更是为天下百官、天下百姓,立下了一个不可逾越的规矩与典范!”
朱雄英双手抱拳,声音掷地有声。
“天子尚且重农苦干,地方官吏若再敢怠慢农桑,便是不忠不孝!”
“孙儿以为,当将皇爷爷亲耕之仪,定为铁律模板!”
“颁行天下!”
“让大明朝的这部官僚机器,永远不敢生出懈怠之心!”
规矩!
铁律!
机器!
朱雄英将一场农事典礼,拔高到了国家行政运转考核的高度。
朱元璋看着这个满身肃杀之气的长孙,未置可否。
“老二。”
朱元璋转头。
朱允炆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敬地出列。
“孙儿以为,大哥言之有理,但过于严苛了些。”
朱允炆面带微笑,温润如玉。
“亲耕之礼,上承周制,下启万民。”
“这泥巴路虽难走,却铺就了一条通往天下太平的教化大道!”
朱允炆微微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对礼教的狂热。
“皇爷爷扶犁,扶的不是那块木头,而是大明的礼法之本!”
“今日皇爷爷在田间,百官在田埂,这便是上下尊卑,这就是君臣纲常!”
“只要这礼法不乱,上下尊卑有序。”
“百官自然各司其职,百姓自然安居乐业。”
“这才是治国平天下的王道!”
礼法!教化!王道!
朱允炆的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立刻传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江南籍的官员暗自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二殿下这番话,算是把儒家的治世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朱元璋依旧没有评价。
他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后面,脚底下正来回蹭着泥巴的朱允熥。
“老三。”
“你呢?”
朱允熥被点到名字,赶紧往前凑了两步。
他咧开嘴,笑得满脸憨厚。
“皇爷爷!”
朱允熥伸出双手,在半空中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推犁的动作。
“孙儿就觉得,您刚才犁地那架势,简直是王霸之气四溢啊!”
“您看那泥浪,翻得又深又透气!”
“您这老本行,那是真一点没落下!”
这番溜须拍马的大白话,听得旁边的朱雄英和朱允炆直皱眉头。
粗鄙不堪!
“要不是礼部没给孙儿准备家伙,孙儿今天高低得下去,跟着您翻上两垄地!”
朱允熥一脸的遗憾。
紧接着。
他突然转过身。
伸出食指,指向了身后那群官员!
“孙儿就觉得,孙儿没下去是亏了。”
“可您看看身后这帮大人!”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
“刚才皇爷爷下田,他们也跟着下了田。”
“可您瞧瞧!”
“一个个提着衣摆,生怕弄脏了丝绸鞋子。”
“跟着皇爷爷走了一圈,那手连泥巴子都没碰着一下!”
朱允熥的话,就像一个个巴掌,清脆地扇在百官的脸上。
“在泥坑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瞎晃悠。”
“光扯着嗓子喊口号,装样子!”
“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
朱允熥冷笑一声。
“全在田里和稀泥呢!”
闻言!
整个耤田沉默了下来!
和稀泥!
一语双关!
表面上是说他们在水田里踩泥巴。
实际上,这是在指着满朝文武的鼻子骂他们尸位素餐。
只会互相推诿、妥协,干不出实事!
百官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尤其是那些刚才被点破了“提着衣摆怕弄脏鞋”的文臣,恨不得把头扎进面前的泥坑里!
这他妈是骂谁在和稀泥呢?!
朱雄英和朱允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粗鄙之语给震住了。
这也太直白了吧!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愣了半息。
随后。
“哈哈哈哈!!!”
老皇帝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狂笑!
“好!好你个和稀泥!”
朱元璋指着朱允熥。
“你这个憨货!”
“净说些大实话!”
老皇帝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那群官员。
“说得对极了!”
“大明朝的官场,就是被你们这群只会和稀泥的货色给弄得乌烟瘴气!”
“回宫!”
朱元璋大袖一挥,直接登上了御辇。
留下满地的官员,在风中凌乱。
……
一个时辰后。
皇宫,奉天殿后阁。
一如除夕夜那般,一张大圆桌,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脸色却比在钟山脚下时阴沉了数倍。
朱标不在,只有兄弟三人垂首站在桌前。
“坐下,吃饭。”
朱元璋抓起筷子。
三人赶紧落座,却谁也没敢伸手去夹菜。
朱元璋扒了两口米饭,突然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砰!”
朱允炆浑身一哆嗦,筷子险些掉在地上。
“老二!”
“今天这出亲耕典礼。”
“户部拨了多少银子?”
朱允炆喉结疯狂滚动。
“回……回皇爷爷……”
“户部核准……拨了八万两……”
“八万两!”
朱元璋一声暴喝!
“皇帝亲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天下的老百姓知道,朝廷重农!”
“让天下人知道节俭过日子!”
老皇帝口水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倒好!”
“弄得繁花似锦,黄盖如云!”
“重新买纯色牛,打造雕花木犁,还弄一堆丝绸幡帐挂在田间地头!”
“表面功夫固然要做!”
“可你在这没用的排场上,花那么多冤枉钱干什么!”
“八万两白银,够灾民吃多少天的稀粥!”
朱允炆吓得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
“扑通”跪在金砖上。
“孙儿……孙儿只是想办得隆重些,彰显皇家威仪啊……”
“彰显个屁的威仪!”
朱元璋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怒火越烧越旺。
“还有那篇什么狗屁《劝农颂》!”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
老皇帝猛地倾下身子,逼视着朱允炆。
“咱问你!”
“那文章,是念给谁听的?”
“是念给地里的庄稼听的,还是念给天下百姓听的?!”
朱允炆颤抖着嘴唇。
“自……自然是念给天下百姓听的……”
“那你告诉咱!”
朱元璋一掌拍在桌面上。
“老百姓听得懂那些之乎者也吗!”
“听得懂那些祥瑞降耀、德配乾坤吗!”
“劝农颂,目的是要让天下种地的农夫听明白朝廷的意思!”
“为什么不用大白话写!”
“你弄一堆虚头巴脑的词汇在那唱大戏。”
“除了让你们这帮文人兴奋,对百姓有用处吗!”
朱允炆脸色惨白如纸。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孙儿……孙儿知错!”
“孙儿办事不力,求皇爷爷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