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二月。
初春的冷风还没有褪尽寒意,钟山脚下的泥土刚刚解冻,透着泥腥气。
大明朝廷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开春大典。
亲耕礼!
皇帝躬耕耤田,祭祀先农,以示重农固本,劝课农桑。
这是大明朝最隆重的国家级政治秀。
礼部大堂。
朱允炆站在满堂的礼器中间。
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册,盯着上面的一项条目。
“换掉。”
朱允炆抬起手。
“亲耕礼上,皇爷爷用的那头耕牛,颜色不对!”
礼部尚书吓得赶紧上前一步。
“殿下,那头牛是上林苑精心挑选的,体格健壮,绝对出不了岔子啊。”
朱允炆眼神凌厉。
“孤说的是颜色!”
“大典之日,百官瞩目,天下人都在看!”
“祭祀先农,当用纯色之牲!”
“那头牛的蹄子处有一撮白毛,这是杂色!”
“这是对天地先农的不敬!”
他逼近礼部尚书,压低嗓音。
“孤要这场典礼,从祭品的规格,到皇爷爷手里的那把犁,再到拉犁的牛,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这是礼部主导的国之大典!”
“孤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农夫都看看,什么才是大明朝的正统教化!”
朱允炆的野心,在这间大堂里昭然若揭。
这场亲耕礼,就是他重塑“仁厚长孙”和“礼法扞卫者”金身的完美舞台!
他要用一场无可挑剔的盛大典礼,向皇爷爷证明。
他朱允炆,才是那个最懂大明祖制,最能安抚天下人心的皇族血脉!
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官员们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
与此同时。
吏部,文选司。
朱雄英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阅着文档。
一名心腹主事快步走入,恭敬地递上一份抄送来的亲耕礼仪注单。
“长孙殿下,二殿下这几日在礼部亲力亲为。”
主事低着头汇报道。
“连装祭品的青铜爵都要亲自拿尺子量过。”
“说是要办一场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亲耕大典。”
朱雄英随手翻了两页那份繁杂的仪注单。
“盛大?”
朱雄英冷哼一声。
“天下百姓要的是风调雨顺,是实实在在的种子和耕牛。”
“他弄几只毛色纯正的畜生在金砖上走两步。”
“就能让地里多长出几斗麦子了?”
主事不敢接话。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喜欢办大典,喜欢讲规矩?”
“好。”
“孤成全他。”
“传吏部行文!”
“亲耕典礼,事关国体颜面!”
“凡参与筹备此次典礼之礼部官员。”
“其筹备之功过,全数纳入吏部本年度‘京察’考成!”
朱雄英接着说道。
“大典当日!”
“祭器摆放错移,祭文背诵错漏字,甚至是耕牛受惊!”
“负责筹备之官员,即刻考成降等!”
“错漏两处者,当场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主事听得冷汗直冒。
本就是一场繁琐的大典,出点小岔子在所难免。
现在朱雄英直接把这事跟官员的乌纱帽死死绑在了一起!
“去发文。”
朱雄英把笔一扔。
“孤倒要看看。”
“老二这舞,还能不能跳得那么轻快!”
……
户部,左侍郎公房。
“殿下,这礼部简直是在抢钱啊!”
林默气急败坏地将一份预算折子拍在书案上。
“您看看!”
“重新采买上等纯色耕牛八头,打造亲耕犁具一套。”
“还有那些祭天用的各色丝绸幡帐、教坊司的礼乐排演经费!”
林默指着最下面那个惊人的数字。
“满打满算,这半天的典礼,他们礼部敢伸手问户部要整整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啊!”
林默痛心疾首地捶着桌子。
“江淮那边给流民修水渠的款子还没着落呢。”
“他们拿十万两去买几头牛踩泥巴?!”
软榻上。
朱允熥笑了笑。
“林师,别激动嘛。”
“二哥现在走的是圣人路线。”
“这圣人要排场,要讲究敬天法祖,花点银子怎么了?”
林默瞪大了眼睛。
“殿下!咱们户部哪有那么多闲钱给他们糟蹋!”
朱允熥慢吞吞地从软榻上爬起来。
他走到林默的书案前,抓起那份预算折子,随意地扫了两眼。
“十万两确实多了一点。”
朱允熥抓起一旁的毛笔。
在那个“十万两”的数字上,狠狠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八万”。
“砍掉两成。”
朱允熥将折子随手扔回林默怀里。
“理由呢?”
林默愣了一下。
“礼部那边可是有二殿下压阵。”
“咱们没个正当理由,直接砍掉两成预算,他们肯定得闹到奉天殿去啊!”
“理由?”
朱允熥嗤笑一声。
“皇爷爷出身农家,最恨铺张浪费。”
“你就给礼部回文,就说……”
朱允熥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做派。
“皇上躬行节俭,怜惜民力,亲耕典礼意在劝课农桑,实在不宜过度奢靡。”
“户部也是体察圣意,为了保全二殿下的仁厚贤名,这才酌情核减用度。”
他冲着林默挤了挤眼。
“二哥要是觉得委屈,嫌钱少办不了事。”
“你让他自己拿着折子,去奉天殿找皇爷爷要那剩下的两万两去!”
林默听完,嘴巴微张。
也行!
反正是你两弟兄斗法,与我无关。
“微臣明白了!”
林默抱着公文,乐颠颠地跑出去发文。
……
几日后,大明国子监。
明伦堂后方的一处静谧书斋内。
一名老者,正伏案奋笔疾书。
他叫李惟清,国子监里出了名的老教授。
国子监司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李惟清刚刚写好的那篇《劝农颂》,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篇颂文,是礼部点名要求国子监撰写。
准备在亲耕大典上由百名监生齐声诵读的。
司业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文章骈四俪六,对仗工整到了极点。
辞藻华丽无比,通篇皆是“祥瑞天降”、“圣主躬耕”、“万邦黎民沐浴皇恩”之类的颂词。
“老大人啊。”
司业放下手里的颂文,叹了口气。
“你这文采,自然是拔尖的。”
“可这篇文章……”
司业斟酌着措辞。
“是不是写得太浮了些?”
“通篇华丽,却没有实实在在论述农桑艰难的句子。”
“全是一些歌功颂德的虚词啊。”
李惟清坐在书案前。
将手里的毛笔随意地搁在笔山上,眼底闪过讥诮。
“浮?”
李惟清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司业大人。”
“这亲耕大典上的《劝农颂》,到底是劝给天下百姓听的?”
“还是劝给田里的庄稼听的?”
司业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变。
“自然是劝勉天下臣民,重农固本!”
“错!”
李惟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司业。
“若是真为了天下农夫,就该减免赋税,就该严惩那些隐匿良田的地方豪绅!”
他指着桌上的那篇颂文。
“这种由礼部牵头,耗费巨资搭建高台,让百官穿着一尘不染的朝服去踩两脚泥巴的典礼。”
“说白了,就是一场演给皇上,演给朝堂诸公看的大戏!”
李惟清站起身,眼神中透着清冷。
“既然是演戏。”
“老朽写这种华丽的颂文,不正是恰如其分吗?”
“他们要的是盛世的排场,是繁花似锦的点缀。”
“真要是写了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血汗凄苦。”
“那不是在扫殿下和诸位大人的兴致吗?”
司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颤抖着手,指了指李惟清。
“你……罢了!”
司业一把抓起那篇《劝农颂》,拂袖而去。
“就交这篇上去,死活由礼部去定夺!”
……
东宫,偏殿。
朱允炆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三份刚刚送来的公文。
左手边,是吏部发来的“京察”通牒。
严令礼部在亲耕典礼上不得有丝毫错漏,否则严惩不贷。
朱雄英逼着他的人在恐慌中干活!
右手边,是户部核减预算的红批。
砍了两成!
还搬出了皇爷爷的“节俭”来压他!
老三那个守财奴,硬生生抠走了两万两白银。
让他只能自掏东宫的私房钱去填这个窟窿!
怒火在朱允炆的胸腔里疯狂翻滚。
“不能动怒……”
他咬着后槽牙,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程济的教诲。
“要守规矩,要用阳谋。”
“他们逼得越紧,孤就越要办得天衣无缝!”
朱允炆强行将视线从那两份恶心人的公文上移开。
落在了中间那份国子监呈送上来的《劝农颂》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纸页。
目光顺着那些华丽至极的辞藻扫过。
骈四俪六,花团锦簇。
文章确实写得极好,读起来朗朗上口,气势恢宏。
可是。
看着看着,朱允炆的眉头却不可遏制地皱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让他不舒服的空洞感。
“太浮了……”
朱允炆喃喃自语。
他想将这篇文章打回去重写。
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亲耕典礼近在咫尺,再让人重写一篇气势宏大的长文,万一出了岔子。
吏部那边的京察大刀,立刻就会毫不留情地斩下来!
“就这篇吧。”
朱允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劝农颂》随手扔在一旁。
“只要典礼上不出乱子。”
“只要能让皇爷爷高兴。”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