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府。
常升端起几案上的热茶猛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悸。
“舅舅!”
常升放下茶盏。
“怎么办!”
“老大和老三,根本就不是一条心!”
“今天他们俩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宣战,是在划分地盘啊!”
书案后头。
蓝玉听到常升这番言语,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慌什么!”
“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蓝玉站起身,在大案后头来回踱步。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蓝玉停下脚步,眼神如电。
“雄英是太子爷的嫡长子!”
“是陛下亲自在奉天殿认下的大明太孙!”
“他身上流着正统的血脉!”
“你看看他最近在吏部和兵部干的那些事,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蓝玉的语气里透着狂热。
“这做派,简直跟当年的上位一模一样!”
“跟着雄英,才能保住咱们的富贵!”
常升急得直跺脚。
他从交椅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蓝玉面前。
“舅舅!你只看到了老大的正统!”
常升扯着嗓门说。
“你看到他防咱们武将像防贼一样了吗?”
“他用军规军纪压人,用吏部京察卡脖子!”
“手段太绝,太硬了!”
常升伸出手指,指着户部衙门的方向。
“你再看看老三!”
“平时不声不响,躲在户部装孙子!”
“可他手里捏着大明朝的钱袋子啊!”
“赵铁柱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底层将领,现在吃的是谁的粮?”
“拿的是谁的军饷?”
常升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底下那帮大头兵不认什么狗屁正统!”
“他们只认谁给他们发银子,谁给他们升官!”
“咱们要是强行绑在老大的战车上去跟老三死磕。”
“不用老三动手,底下那帮军官就能把咱们淮西给掀翻了!”
两人怒目圆睁。
谁也说服不了谁,密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吱呀——”
书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
蓝玉的嫡长子蓝闹儿,端着一盆炭火走了进来。
他将炭盆搁在地上。
随后站起身,看着面红耳赤的两位,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亲,表哥。”
蓝闹儿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超乎年龄的清醒。
“两位殿下,都有问鼎大宝之姿。”
“原本以为他们是一条心,咱们淮西大可以高枕无忧。”
蓝闹儿转过头,看向蓝玉。
“可如今他们各有心思。”
“父亲,您可别忘了。”
“当初若不是三殿下在暗中点醒。”
“咱们蓝家,甚至整个淮西,早就被皇上的屠刀给清理干净了!”
此言一出。
蓝玉和常升双双僵在原地。
是啊!
论恩情,论算计,老三绝对不输老大!
“那你说!”
蓝玉盯着自己的儿子。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相残,咱们淮西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蓝闹儿上前一步。
“给淮西所有高层武将传信。”
“即日起,按兵不动,两不相帮!”
他语气坚决。
“常氏和蓝氏可以替两位殿下办其他的差事,甚至出钱出力。”
“但在夺嫡这件大事上!”
“咱们就安安稳稳地站着看!”
蓝闹儿伸手指向紫禁城的方向。
“奉天殿里的那位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皇上立谁,咱们就替谁杀人!”
书房内。
蓝玉坐回大椅上。
常升也叹了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是当下唯一活路了。
……
然而。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凉国公府这番定下基调的密议,很快便顺着盘根错节的暗线,在京城的武将圈子里传开了。
京郊,驻军大营外的一处偏僻酒肆。
几名穿着百户、千户常服的底层军官,正围在炉子旁喝着烧酒。
砰!
一名将领一把将粗瓷酒碗砸在桌上。
酒水四溅。
“放他娘的狗屁!”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按兵不动?两不相帮?”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这帮国公侯爷坐在应天府的暖阁里,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当然能两不相帮!”
“可咱们呢!”
将领环视着周围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
“咱们在江淮泥地里跟流民滚在一起的时候,是谁给咱们发的军饷?”
“是三殿下!”
孙大彪也在一旁红着眼怒骂。
“长孙殿下在兵部立规矩,卡着咱们的脖子不让动!”
“咱们这帮没背景没门路的泥腿子,要想往上爬,要想手底下的弟兄们吃顿饱饭。”
“除了三殿下,谁还会拿正眼看咱们!”
另一个年轻的百户也站起身。
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刀疤。
“大哥说得对!”
“高层那些老将论资排辈,咱们熬到死也就是个看大门的!”
“三殿下给咱们钱粮,给咱们铺路!”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重重拍在酒桌上。
“这大明朝的官位,老子不靠那帮老勋贵施舍!”
“我这百十斤肉,以后就卖给三殿下了!”
“三殿下指哪,老子的刀就往哪砍!”
“对!跟着三殿下干!”
酒肆内,群情激愤。
这些被朱允熥用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军功喂出来的少壮派将领。
在听到高层勋贵犹豫退缩的瞬间。
心中的那杆秤,毫无保留地倾斜了!
大明朝淮西武将集团内部,那道坚不可摧的铁板。
在这一夜,正式撕裂出一条无法弥合的恐怖鸿沟!
上层观望。
底层,倒戈!
……
翌日。
户部,左侍郎公房的偏殿内。
林默休班回家了。
朱允熥整个人懒散地陷在太师椅里。
双腿毫无形象地架在书案上。
他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军饷造册底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王强像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偏殿。
他凑到朱允熥耳边,压低了声音。
将昨夜凉国公府的密议,以及底层将官在酒肆里的暴动。
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
“哦?”
朱允熥翻看账册的手指顿住了。
他将账册随手扔在桌上。
“两不相帮?”
朱允熥咧开大嘴,发出一连串冷笑。
“蓝玉和常升这俩老狐狸,关键时刻倒是精明了一回。”
“想脚踏两只船,保全他们那点可怜的家业。”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垫在脑后。
“他们以为孤稀罕他们站队?”
朱允熥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将,在皇爷爷眼里早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孤要是真跟他们绑死在一起,那才是把脖子往皇爷爷的铡刀底下送!”
王强在一旁弓着身子。
“殿下圣明。”
“那孙大彪那帮人……”
“由着他们去!”
朱允熥眼中爆射出精芒。
说实话,朱元璋只要在位一天,这个兵权他是万万不敢动的。
他可以命令这些底层军官做一些为国为民的事情。
但是明目张胆地接触这些人,叫他们做一些不好的事情,那就是在找死。
谁也不清楚这帮人中有多少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