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应天府的长街古巷里,厚厚的积雪被扫到了道路两旁。
大朝会结束后。
文武百官难得休沐五天。
各级官员的轿子在风雪中穿梭,忙着互相走动拜年。
然而。
对于大明朝处于权力漩涡中心的三位皇孙来说。
三件奇葩的赏赐,三道诛心的审判。
这大年初一的拜年路线,便成了他们重新梳理阵营的生死局。
江南士林大儒的府邸外。
几顶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小轿悄然停下。
朱允炆踩着积雪,亲自叩开了一扇扇朱漆大门。
礼部尚书与齐泰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前阵子江淮那场惨烈的粮价拉锯,三弟的底仓砸盘,让江南士绅大户血本无归。
怨气与恐慌,早就蔓延了整个江南文官集团。
朱允炆今日,便要将姿态低到尘埃里。
他要在这些士大夫面前,继续扮演那个被武夫压迫、被皇权掣肘。
却依然尊师重道,誓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仁厚皇孙。
他得把这些受了惊吓的金主和笔杆子,重新拢回自己的羽翼之下。
而另一边。
应天府的武勋权贵街,画风则是截然不同。
凉国公府、开国公府等一众淮西将门的门前,车水马龙,红灯笼挂得老高。
武将们大开中门,杀猪宰羊,一个个红光满面。
在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大老粗看来。
大外甥如今顶着大明正统嫡长孙的名号,掌控兵权。
二外甥坐镇户部,捏着大明朝的钱袋子,在江淮更是干得风生水起。
这文武钱粮两把抓,大明江山还不早晚是他们淮西一脉的囊中之物?
这等烈火烹油的繁花盛景,怎能不让人喝上几坛子烈酒庆祝!
开国公府,内堂。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气。
朱允熥提着几盒用油纸包着的御赐糕点。
晃晃悠悠地跨过了内堂那高高的门槛。
他刚去了一趟蓝玉府上。
留下几车户部批出来的“年货”堵住了那位舅老爷的嘴。
本想着来二舅常升这里,搞点羊肉吃吃。
顺带探探江淮底层将官升迁的后续。
可他那吊儿郎当的步伐,在迈进内堂的瞬间。
僵住了。
主位上。
朱雄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他手里正拿着茶盖,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汤表面漂浮的沫子。
热气氤氲,模糊了这位大明嫡长孙冷峻的面容。
常升正坐在下首的交椅上作陪。
这位悍将,此刻笑得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活像一朵绽放的老菊花。
“允熥来啦!”
常升一扭头,看到朱允熥,立刻兴奋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揽住朱允熥的肩膀。
将他拽到了朱雄英旁边的座位上。
常升的大嗓门在内堂里震得房梁直响。
“好!好啊!”
“你们亲哥俩今日能在舅舅这儿聚齐,舅舅我就是马上死了也闭得上眼了!”
在常升那根有点智慧但不多的直肠子看来。
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一个管兵,一个管钱,这特么就是天下无敌的搭配。
朱允熥任由常升按在椅子上。
他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朱雄英身上扫过。
除夕夜,老朱赏了大哥一把生铁钝刀。
警告他过刚易折。
看今天这架势,这位是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这是要收起雷霆手段,改用软刀子割肉了。
朱雄英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三弟。”
朱雄英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温和与亲昵。
“你我自幼在这深宫之中长大,早年丧母。”
“那些年,咱们兄弟俩在这皇城里,相依为命,受了多少旁人的冷眼与算计。”
“这其中的心酸,只有你我兄弟二人心里最清楚。”
这番感情牌打得极稳。
常升坐在一旁,眼眶瞬间就红了。
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
朱允熥却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来了!
朱雄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朱允熥。
“老三,你我皆是一母同胞的嫡亲骨肉。”
“身上流的,都是常家的血脉。”
“这大明朝的家业,归根结底,是你我兄弟二人的。”
朱雄英的手轻轻抚摸着红木桌面。
“兵部在前冲锋陷阵,户部在后统筹粮草。”
“你我兄弟若能同心协力,又何必在这朝堂上分个彼此?”
“只要你把江淮的班底,和户部的钱粮大权,交由大哥一并统筹。”
朱雄英许诺。
“大哥向你保证,保你一世的荣华富贵,做一个逍遥自在的藩王。”
“绝不让外人,看了咱们兄弟相残的笑话。”
外人。
暗指的便是朱允炆。
这番话,说得光明正大,甚至透着几分长兄如父的厚重。
交权!
用一世的荣华富贵,买断朱允熥在江淮呕心沥血砸出来的铁桶江山和财权!
朱允熥听完。
无语了!
两句话就想把我的班底拿走?
把老子当傻x?
朱允熥伸手抓起桌上油纸包里的一块桂花糕。
咬了一大口。
“大哥说得太对啦!”
朱允熥嚼得津津有味。
他含糊不清地嘟噜着,甚至还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啊!”
“可是大哥……”
朱允熥用力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苦着一张脸。
“弟弟这脑子,实在是太笨了啊!”
“您是没瞧见昨晚除夕夜。”
“皇爷爷当着父王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胸无大志,只会些蝇头小利。”
“他还赐了我一个漏底的破算盘!”
朱允熥两手一摊,满脸的委屈。
“皇爷爷都说了,我连户部那一摊子陈芝麻烂谷子的账都理不清楚。”
“哪有本事去帮大哥统筹天下啊!”
“弟弟我就想着,能在这应天府里,天天有口烤全羊吃就知足了。”
“大哥那纵横天下的雄图霸业。”
朱允熥连连摆手,缩了缩脖子。
“弟弟这漏底的破算盘,实在是掺和不进去啊!”
装傻充愣!
用老皇帝昨晚的敲打当挡箭牌。
看似是在认怂退让,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拒绝。
户部和江淮是我的底线。
亲兄弟明算账,想让我交权?
门都没有!
内堂里安静了下来。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满嘴点心渣子的三弟。
他眼中的那抹温情,一点一点地冷却,最终凝结成冰。
“三弟手里的算盘虽破。”
朱雄英端起茶盏,掩去嘴角的冷笑。
“但这算计,可比这朝堂上的任何人,都要精明得多啊。”
朱允熥咧开大嘴,像是个听不懂好赖话的憨子。
“大哥教训得是。”
“弟弟回去就找个好木匠,把那漏底的算盘给补严实了,绝不让算珠子再掉出来!”
两人在笑声中,完成了这场不见血的致命交锋。
而此时。
坐在下首的常升,却觉得手脚有些发麻。
他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热茶,手指竟然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茶盖磕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这安静的内堂里,格外刺耳。
常升虽然粗鲁,但他不是傻子。
他的直觉,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杀机。
他以为的兄弟同心,根本不存在!
这两人,根本不是在商量大明的未来!
他们是在划分地盘!
是在互相宣战!
一个是手握吏部兵部,欲以铁腕法度强压天下的真龙。
一个是死死攥着财政大权,悄无声息在地方扎下深根的隐龙。
他们各自立了一个山头,防备极深!
常升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这两个亲外甥彻底决裂,要在这应天府里拼个你死我活。
那夹在中间的淮西武将集团……
该何去何从?
是帮着正统的大外甥去砍二外甥的脑袋?
还是帮着捏着钱粮命脉的二外甥,去推翻大明朝的嫡长孙?
无论怎么选。
这淮西满门的荣华富贵,都要被卷入这场骨肉相残的深渊里!